十月。
京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穿著短袖在街上晃荡,一场秋雨浇下来,风里就带了刀子。路边的国槐禿了顶,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著,在柏油马路上打著旋儿,擦出沙沙的动静。
天冷,人心更冷。
傍晚,红星机械厂外的夜市摊。
几个光著膀子、披著旧夹克的年轻人围在一张摺叠桌前。桌上摆著两盘烤得焦黑的肉筋,一盘拍黄瓜,底下全汪著红油。脚边滚著十几个空啤酒瓶。
没人说话。
只有旁边摊主那台沾满油污的收音机在响。里头正播著晚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透著股公事公办的平稳,念著骆驼湾的最新战况。星条国的战机又炸了哪里,北极熊的飞弹又平了哪个山头。
“啪!”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小伙子猛地把手里的玻璃杯砸在桌上。杯子没碎,但里面的啤酒溅了一地,顺著桌沿往下滴。
“憋屈!”小伙子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太他妈憋屈了!”
旁边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把:“大柱,小点声,街上呢。”
“怕什么我怕什么!”大柱一把甩开同伴的手,指著收音机的方向,“你听听!天天就是呼吁,天天就是抗议!人家炸弹都扔到咱们工人建的港口上了,咱们连个屁都不放!”
眼镜男嘆了口气,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那能怎么办人家星条国用的是隱形飞机,雷射制导。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咱们有鯤鹏啊!”大柱猛地站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前两年在公海上,不是把星条国的航母都逼退了吗那时候多提气!现在呢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船呢躲在港口里生锈吗!”
摊子上其他几桌的食客也停了筷子,纷纷转过头。没人去劝架,因为大柱喊出了所有人心里那块堵得发慌的石头。
一个穿著旧军装、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手里捏著个缺了口的白瓷茶碗。他抿了一口劣质白酒,辣得直皱眉头。
“小伙子,打仗打的是家底。”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真把鯤鹏开出去,万一回不来,咱们这几十年攒下的那点精气神,可就全散了。”
“那也不能当缩头乌龟!”大柱红著眼圈,声音带了哭腔,“我发小就在骆驼湾修码头,上个月刚通的信,说那边天天死人。他问我,咱们的军舰什么时候去接他们。我怎么回我告诉他咱们在修锅炉”
大柱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夜风吹过,烤肉摊的烟气糊了人一脸。
这种无力感,像一场悄无声息的瘟疫,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疯狂蔓延。老百姓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战略定力。他们只认一个死理:你手里有傢伙,自家兄弟在外面挨了欺负,你就得亮剑。不敢亮剑,就是孬种。
街头的怒火还在燃烧,而在一些看似高雅的象牙塔里,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南方某著名大学。
教职工家属楼,一间堆满外文原版书的书房里。
空气中飘著速溶咖啡的甜腻味。一个梳著三七分、穿著呢子风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电脑屏幕泛著幽幽的蓝光,映出他那张带著几分讥誚的脸。
他是国內颇有名气的专栏作家,平时总喜欢在报纸上发表些针砭时弊的文章。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讲师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
“吴教授,稿子赶得怎么样了周末版的版面可是给您留著呢。”年轻讲师看了一眼屏幕。
吴教授停下手,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快了。这次骆驼湾的事,是个绝佳的切入点。有些人平时总喜欢吹嘘什么大国崛起,现在底裤都被人扒乾净了。”
年轻讲师凑近看了看屏幕上的標题。
《从波斯湾看我们的差距:不止是技术,更是勇气与担当》
讲师倒吸了一口凉气:“教授,这標题是不是太……尖锐了上面最近可是压著舆论不让乱说的。”
“怕什么知识分子的骨气就是敢於说真话!”吴教授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你看看星条国打的这仗!零伤亡!外科手术式打击!这是什么这是文明的碾压!这是资讯时代对农业时代的降维打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些骑著破自行车匆匆下班的人群,眼神里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有些人啊,造了个大铁壳子,就以为自己能上牌桌了。结果呢人家真动起手来,那大铁壳子连港口都不敢出。为什么因为心虚!因为知道自己那是拼凑出来的样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