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燕都城的上空,连带着北邙大王子的偏院,都浸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廊下的灯笼只燃着两盏,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北邙三公主的身影,便立在这半明半暗的廊下,显得愈发清冷孤绝,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锋芒。
她早已褪去白日里披挂的玄铁戎装,那身染过沙场尘烟的铠甲被妥帖收在偏室,此刻换上的是一身北邙王族的常服。
玄色锦缎为底,衣摆、领口与袖口皆镶着细密的银边,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束着嵌着狼牙的银带,既显利落,又藏着北邙儿女的野性。
长发未梳繁复的发髻,只松松地在脑后束成一束,用一支通体黝黑、打磨得光滑的狼牙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夜风轻轻拂动。
白日里那双染着杀伐之气的眼眸,此刻在夜色中更显深邃,眉眼间的英气半分未减,反倒因深夜密谋的隐秘,添了几分淬了冰的锐利,仿佛藏着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
方才与洛阳在燕都城郊密林中的对话,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畔。那十万担粮食的约定,像一颗沉甸甸的筹码,被她攥在手心。
这不仅是她撬动北邙内部权力格局的支点,更是她为自己麾下的部族儿郎,谋一条安稳生路的底气。
鲁巴鲁,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这些年跟着二王子四处烧杀抢掠,滥杀无辜,早已成了她眼中的钉。
而除掉他,更是斩断二王子左膀右臂、为自己与大哥争夺储位扫清障碍的关键一步。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狼牙带,目光落在院外漆黑的夜色里,廊下的阴影如同潮水,将她半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廊下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她耳力过人,根本难以察觉。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远眺的姿态,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笃定,如同早已等候多时:
“大哥来了。”
脚步声顿了顿,随即愈发清晰,来人正是北邙大王子。
他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身着一身深棕色的北莽王族劲装,腰间悬着嵌着宝石的弯刀,面容沉稳刚毅,颧骨微高,鼻梁挺直,眉宇间刻着北邙王族特有的威严与粗犷,只是此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走到自己三妹身侧站定,目光先扫过院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又落在廊下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上,沉声道:
“三妹,你果然来了。”
“看来这些日子你的动作很多啊,终究是让你待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说吧,你方才传信,说能斩断二弟左膀右臂,此事当真?”
三公主缓缓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兄长,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锋利的笑,如同冰刃划破寒夜:“大哥,鲁巴鲁是二弟最忠心的爪牙,这些年跟着他东征西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私吞粮草、克扣军饷、屠戮部族、强占民宅,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能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是从前父汗尚在,二弟势大,又得鲁巴鲁麾下二十万精锐拥护,我们即便有心,也动他不得。”
“可如今不一样了,父汗病重卧床,储位悬而未决,北邙王族内部权力真空,这正是除掉鲁巴鲁、扳倒二弟的最好时机,错过今日,再无来日。”
大王子眉头微蹙,粗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廊柱,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然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与二王子的储位之争,早已是北邙王族公开的秘密,鲁巴鲁作为二王子最得力的干将,手握二十万北邙精锐,一直是他心头大患,可也正因如此,他不敢轻举妄动:
“鲁巴鲁手握重兵,性子又暴戾狠绝,虽然潘龙江五城八郡丢失了但是大军主体还在,没有伤筋动骨。”
“若是逼急了他,狗急跳墙,带着二十万精锐反扑,我们即便能赢,也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更何况”
他语气沉了几分:
“父汗虽病重,却最忌王族内斗,若是我们对鲁巴鲁动手,闹得满城风雨,反而会给二弟落下口实,让他借机在父汗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们蓄意搅乱朝纲,到时候反而引火烧身。”
“大哥多虑了。”
三公主上前一步,与大王子并肩而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廊下,将她的话语裹得愈发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