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茶香依旧氤氲,洛阳指尖轻拂茶盏边沿,目光落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语气沉缓,字字皆是对北邙部族入骨的洞悉:
“右相在这片土地上多年,该是清楚,纵观古今史册,北邙铁骑南下,十次有九次半,奔的从来不是疆土,而是一口活命的粮食。”
他微微抬眸,将北邙处境细细道来,句句切中要害:
“那北邙之地,远非我大华中原这般富庶,称得上是苦寒蛮荒。”
“地处极北,终年寒风凛冽,冰雪覆地的时日长达小半年,能适宜五谷耕种的时节,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土地贫瘠不说,气候更是恶劣,稍遇暴雪霜冻,一年收成便尽数毁于一旦,部族百姓常年缺粮,连果腹都成难事。”
那是一片连神明都会放弃的土地。
北邙的冬,不是中原那种裹衣取暖的冷,而是能剔骨的寒。
长达半年的封冻期里,这里没有所谓的春天,只有冰雪与狂风无休止的博弈。
极北的风卷着雪粒子,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过寸草不生的荒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那是生命在极致严酷下的悲鸣。
这里的土地,是真正的死土。
表层是半米厚的永冻层,任凭如何开垦,冰雪都能顺着裂缝倒灌回去,把刚翻松的泥土重新冻成硬块。
一年之中,能维持农作物生长的窗口期满打满算不足八十天,遇上连年暴雪,甚至连这几十天的暖意都会被彻底剥夺。
故而,北邙的田野上,见不得大华那般连绵的金黄与翠绿,只有稀稀拉拉的枯草在石缝中苟延残喘,那是唯一能活下来的植物。
唯有极北的一处草场因为地理原因,才是这片蛮荒中唯一的“宝地”。
那些生长在盐碱地边缘的草甸,虽不如中原的草料肥美多汁,却胜在生命力顽强,即便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也能保留一丝青绿。
这成了北邙人唯一的生存指望,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然而,草场终究养不活五谷。对于北邙的铁骑与百姓来说,战马可以果腹吗?
不能。牧民可以靠肉奶度日吗?可以,可全年缺粮的日子里,光靠肉食与奶制品根本维持不了庞大的族群运转。
他们缺的,是能填肚子的粗粮细粮,是能长久储存的粟米麦豆。
所以,北邙人对大华、大秦、大周的觊觎,从来不是为了扩张疆域,而是为了活命。
这种环境,逼得北邙部族不得不常年处于“抢粮”的生存本能中。
他们人人善骑,个个勇悍,不是因为天性凶残,而是因为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抢,就会饿死,不战,部族就会消亡。
每当冬末春初,冰雪消融,江河解冻,北邙的天空便会浮现出一层阴翳。
融雪带来的不是生机,而是致命的水涝,融化的雪水淹没冻土,把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泡得无法耕种。
这短短十几天,是北邙全年的生死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