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猜一听,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因为陆白榆报的价,比他方才报的价又低了两成。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心里的那道底线。
“白掌事......”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干,“这价格......”
“我开出的价格公道与否,乃猜先生心里想必自有一杆秤。”陆白榆放下茶盏,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做生意,讲的是细水长流。杀鸡取卵,痛快一时,却断了日后生财的根。”
乃猜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开嘴,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讪讪,最终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白掌事,”他努力挤出几个生硬的官话字眼,对着陆白榆竖起了大拇指,“你,眼睛,毒!厉害!”
交易谈妥,气氛终于松快下来。乃猜招呼伙计换了热茶,上了几碟精致点心。
陆白榆抿了口新茶,像是随口闲聊,“乃猜先生把这批货给了我,老主顾那边,如何交代?”
乃猜狡黠一笑,压低声音道:“我还留了些压箱底,量虽不多,应付他们足矣。”
他轻嗤一声,又补充道:“再说,台风季快到了,他们还指望我给他们送补给呢!不敢跟我翻脸。”
“哦?”陆白榆眉梢微扬,似有不解,“以乃猜先生今时今日的身家地位,还需亲自操持这等琐事?”
闻言,乃猜脸上笑容一滞,重重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我也不想做。跑一趟就要两天两夜......”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盏猛灌一口,闭口不再多言。
陆白榆只当没察觉他话里的蹊跷,顺着话头笑道:“乃猜先生能交差便好。生意人嘛,图的是和气生财,犯不着平白树敌。”
乃猜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话题岔开。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河面上,小船纷纷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随波摇曳。
直到走出那条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顾长庚才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他偏头看着她沉静的侧颜,沉吟道:“阿榆,你怎么知道有人压他的价?”
“蒙的。”陆白榆狡黠地勾了勾唇,“咱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大发雷霆。后来漫天要价,根本不像正经谈生意的样子,倒像是存心刁难泄愤。我便猜他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故意诈了他一下。”
她放慢脚步,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没想到,还真给我蒙对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掷了个骰子。
顾长庚却知道,若非对商海诡谲、人心算计的洞若观火,绝不会有这般敏锐的洞察与精准的判断力。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压价的人,十有八九是沈九。他虽不便直接与我们联络,但大船队嘛,仗势压价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陆白榆沉吟片刻,又继续道,
“乃猜若肯降价,他在五皇子面前便是功劳一件;若不肯,正好便宜了咱们。”
顾长庚点了点头,“最近来占城的商队虽然不少,但能大量吞吐香料,又让乃猜不敢轻易翻脸的,确实只有沈九的船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