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于铺着锦绣绒缎的座椅之上,一身金线织就的华服,头戴嵌满宝石的金冠,身姿纤细,面容清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温润书卷气,像极了中原私塾里温文尔雅的女先生。
可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台下数千民众,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她分毫。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臣服。
不知为何,顾长庚忽然想起大邺那些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只能在后院绣花、管账、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想起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说起“妇人不得干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
他下意识地凑近陆白榆,在她耳畔低声问道:“阿榆,那便是丹那的女王?她......究竟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的?”
陆白榆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据说先王无子,唯有她这一个女儿,自小便被当作储君教养,骑射、政务、用人、决断,无一不精。三年前先王驾崩,她两位叔叔起兵夺权,她亲率三千亲兵,半月便平定叛乱,坐稳了王位。”
“三千亲兵......半月平叛。”顾长庚低声重复,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等手腕与魄力,便是朝堂上的那些老将,也未必能及得上她三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女子,刚想开口,高台上的女王忽然缓缓起身。
乐声骤然响起,是低沉的牛角号与木鼓合奏,庄重而悠远。
女王抬手执起案上金樽,将椰酒缓缓洒于台前花瓣之上,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祭文,声音清越,穿透全场。
祭礼刚起,台下数千民众如被狂风压弯的野草,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茫茫人群之中,唯有陆白榆与顾长庚二人,静静立于原地,未曾屈膝。
陆白榆偏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男子,轻声问,“侯爷在想什么?”
顾长庚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在想,中原那些张口闭口‘妇人不得干政’的人,若亲眼看见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目光扫过高台上的身影,又再次落回陆白榆身上,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榆,那张王座,她坐上去,万民臣服,天经地义。”
“嗯。”
“可中原的龙椅,女子若敢坐上去,便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一声极轻的叹息,自顾长庚喉间溢出,散在潮湿的海风里。
陆白榆没有接话,只是抬眸望着高台上那道纤细婀娜,却自带万钧气势的身影。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忽然一紧。他好似意识到什么一般,用力握紧她的手,低声唤道:“阿榆。”
“嗯?”
“你方才看见她时,在想什么?”
“在想,她坐上去之前,一定有无数人告诉她:你不行!”陆白榆偏头看他,眼底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可她,就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