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秘境,时间如静止的琉璃。
温清瓷从深度入定中苏醒时,眼角是湿的。
她盘坐在白玉莲台上,四周灵泉潺潺,仙雾缭绕,可眼前的景象却层层叠叠——现代的秘境,古代的宫阙,破碎的战场,还有……一个浑身浴血、却仍死死护在她身前的金色身影。
“怀瑾……”
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怀瑾就守在三步外的青石上打坐,闻声瞬间睁眼,身形一晃已到莲台边:“怎么了?结丹不稳?”
他伸手要探她灵脉,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温清瓷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恍然、心疼,还有……泪意。
“我看见了。”她声音发哑,“我看见你……死了。”
陆怀瑾动作顿住。
秘境里静得只剩下灵泉滴落的声音,叮咚,叮咚,像砸在心上。
许久,他缓缓在她身旁坐下,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只是前尘往事。这一世,我活得好好的。”
“那不是‘只是’!”温清瓷突然激动起来,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发白,“我看见天崩了,地裂了,你站在我前面……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冲过来,你回头对我笑,说‘仙子,这次我护住你了’……然后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
记忆里那场神魔大战的尾声,太过惨烈。他以身化阵,魂飞魄散,只为将她一缕神魂送入轮回。而她被迫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陆怀瑾沉默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清瓷没有抗拒,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千年修来的平静,“你看,我现在不是在这儿?还能抱着你。”
“可你疼不疼?”温清瓷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魂飞魄散……那得多疼啊?”
陆怀瑾怔了怔。
他没想到她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万年来,无数人问过他为何逆天改命,问他值不值得,问他后不后悔。独独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忘了。”他实话实说,拇指擦去她的泪,“太久了,真的忘了。”
“你骗人。”温清瓷红着眼瞪他,“你记得!你刚才犹豫了!”
陆怀瑾无奈地笑了:“夫人如今修为见长,连为夫撒谎都瞒不过了。”
还能开玩笑。
温清瓷却笑不出来。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一点点描摹他的眉眼,像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温热的,是有心跳的。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对吗?”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是瑶池最后一任仙子,你是天庭派来守护瑶池的战神。神魔大战,瑶池崩毁,你为了让我入轮回,自己……”
“嗯。”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是真的。”
他说得那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为什么啊?我只是个守池子的仙子,你可是战神……你明明可以走的,天道都没要求你殉职……”
“因为,”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深邃如这秘境万年不变的夜空,“那天你递给我一盏茶。”
温清瓷愣住。
“什么?”
“瑶池仙子的职责是守护混沌青莲,万年不得离池半步。”陆怀瑾慢慢说,目光有些悠远,“我奉命镇守瑶池三百年,你就在那池边坐了三百年。我们没说过话——天规不允许。”
“直到神魔大战前夜,天象已显大凶。你知道我要去赴死了,破例起身,用晨露和青莲叶泡了盏茶,端给我。”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你说,‘战神大人,此去凶险,愿您平安归来。’那是三百年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温清瓷呆呆听着,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是了,她想起来了。那夜瑶池风很大,她端着茶盏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就……就为一盏茶?”她声音发颤。
“为一盏茶,”陆怀瑾点头,又摇头,“也为那三百年里,你每次修炼时偷偷看我一眼,以为我不知道。”
温清瓷脸蓦地红了:“我哪有……”
“你有。”陆怀瑾笑,“每次我练枪,你都会停下吐纳,从青莲叶的缝隙里偷看。看了三百年。”
“……”
“所以啊,”他把她搂紧些,下巴轻抵她发顶,“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那时候我就想好了——这姑娘看了我三百年,我总得让她继续看下去吧?天地可以崩,瑶池可以毁,但她得活着。”
温清瓷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终于明白那些记忆里,自己为什么在他陨落后会疯了似的收集他破碎的神魂,为什么宁愿自毁仙根基也要逆推轮回之法,为什么在漫长的万年时光里一次次下界寻觅……
“然后呢?”她哽咽着问,“我入轮回之后……你怎么办的?魂飞魄散,怎么还能找到我?”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那部分记忆,你现在可能承受不住。”他避重就轻,“等你修为再高些……”
“我要知道!”温清瓷执拗地看着他,“陆怀瑾,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替我挡了刀,还不让我看见伤口有多深!”
四目相对。
陆怀瑾在她眼里看到了不容退让的坚持。他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
“我用了禁术。”他说得轻描淡写,“以残魂为引,向天地借贷万年光阴,换取轮回中与你重逢的机会。代价是……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且不得善终。”
温清瓷呼吸一窒。
“第一世,我是战死沙场的年轻将军,你是医女,在我咽气前才找到我。”
“第二世,我是遭陷害被斩首的书生,你是刑场边哭晕的姑娘。”
“第三世,第四世……记不清了,反正总是差一点,总是来不及。”
他说得平静,温清瓷却听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自己偶尔会做的那些噩梦——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景,相同的是总有一个背影离她而去,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原来那不是梦。
是她轮回中遗忘的、血淋淋的真实。
“这一世呢?”她声音抖得厉害,“这一世……你原本的命数是什么?”
陆怀瑾看着她,没说话。
“告诉我!”温清瓷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月后,温家破产,你被逼改嫁,我在赶去阻止的路上,车祸身亡。”陆怀瑾闭了闭眼,“那是我最后一世机会。万年之期将至,若再错过,你我便彻底缘尽了。”
空气死寂。
温清瓷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重生大典上他那反常的头痛,想起他醒来后看她的眼神——那种失而复得、小心翼翼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赘婿的怯懦。
是战神跨越万年、历经无数惨死轮回后,终于抓住最后一缕希望的恐慌。
“所以……”她嘴唇颤抖,“所以你醒来后对我那么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因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陆怀瑾眉头一皱,双手捧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温清瓷,你听清楚——我喜欢你,从瑶池边第一眼就喜欢了。等你这万年,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他妈的放不下!”
他难得爆了粗口,眼眶却红了。
“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可我如果只是想完成任务,大可以强行与你在一起,何必处处小心翼翼?何必看你脸色?何必等你慢慢接受我?”他声音也哑了,“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你活着,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这一世,我要我们都好好活着,像寻常夫妻一样,白头到老。”
温清瓷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终于懂了。懂他为什么总在深夜静静看她,懂他为什么对她的每一点回应都那么珍惜,懂他为什么明明有通天本事却甘愿伪装成平凡赘婿……
那不是隐忍。
是怕吓跑她,是怕这一世又来不及。
“对不起……”她哭出声,“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
“别说对不起。”陆怀瑾低头吻去她的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当年没能护住瑶池,害你失去仙位堕入轮回,受了这么多世的苦。”
“我不苦!”温清瓷用力摇头,“轮回的记忆我都忘了,每一世都是新的开始。可你记得……你全都记得……”
记得每一次相遇,记得每一次死别,记得万年孤寂。
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也忘得差不多了。”陆怀瑾试图轻松些,“真的,太久远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你又在骗我。”温清瓷伸手抚上他心口,“这里,疼了万年,是不是?”
陆怀瑾终于说不出话了。
他把她紧紧按进怀里,手臂微微发抖。那些故作轻松的伪装在她面前碎得彻底——是,他疼,每一世看着她死,或者死在她面前,都疼得撕心裂肺。可他不能忘,不敢忘,怕忘了就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