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很稳。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
“疼吗?”她问。
“不疼。”他摇头。
她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汤快糊了,我去看看。”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陆怀瑾跟在她身后。
厨房里,砂锅还在小火上炖着,咕嘟咕嘟冒着泡。温清瓷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
陆怀瑾乖乖低头喝了。
“怎么样?”她问。
“……有点咸。”
“咸就对了,”温清瓷放下勺子,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让你迟到……咸死你算了……”
陆怀瑾从背后抱住她。
她转身,把脸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她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都泛白。
“六个小时……陆怀瑾……六个小时……”
“我知道,对不起。”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回来。”
“你身上有血……”
“不是我的。”
“你还骗我!”
“真的不是我的。”
温清瓷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仔仔细细看他,看他脸上的伤,看他的手,看他全身。确认他真的没有重伤,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陆怀瑾低头吻她眼睛,吻掉那些眼泪,咸涩的。
“别哭了,”他轻声哄,“再哭汤真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她难得任性,“你再敢这样……再敢一个人去冒险……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温清瓷语塞,最后狠狠道,“我就不给你留汤了!让你喝凉的!”
陆怀瑾笑了,胸腔震动:“好狠的心。”
“知道就好!”
她嘴上凶,手却拽着他坐到餐桌旁,盛汤,盛饭,夹菜。排骨都挑肉多的给他,山药都挑炖得最糯的。
陆怀瑾安静地吃,她安静地看。
窗外的风停了,桃花瓣静静落在窗台上。
“他们……都解决了?”温清瓷终于问。
“嗯,五个金丹,四个废了一个残。”陆怀瑾说得轻描淡写,“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再打你主意了。”
“……你受伤了吗?我是说内伤。”
“有点损耗,调息几天就好。”
“真的?”
“真的。”
温清瓷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他没撒谎,才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陆怀瑾。”
“嗯?”
“下次……”她声音很小,“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带上我。”
陆怀瑾筷子一顿。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强,帮不上什么忙,可能还会拖后腿。”温清瓷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倔强的红,“但我不想在家里等。等的时候……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知道今天那五个金丹,最后是怎么败的吗?”他忽然说。
温清瓷摇头。
“他们布了个很厉害的阵法,叫五绝灭仙阵,上古传下来的,确实能威胁到元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阵法第三百二十一道阵纹画错了。”陆怀瑾笑了笑,“所以我只点了一下,阵法就自己崩了。”
温清瓷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
“……这么简单?”
“对啊,就这么简单。”陆怀瑾捏捏她的手,“所以你看,很多时候胜负不是看谁修为高,而是看谁更细心,更认真,更……在乎。”
他看着她眼睛:“我在乎你,所以我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算清楚,不能出错。因为出错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你就该哭了。”
温清瓷鼻子一酸。
“我才不会哭。”
“是吗?那刚才哭的是谁?”
“……汤太咸,齁的。”
陆怀瑾笑出声,把她揽进怀里。温清瓷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乖乖靠着他。
“陆怀瑾。”
“嗯?”
“你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吧。”
“只是还行?”
“嗯,也就一个人打十个八个元婴的水平。”
温清瓷:“……”
她从他怀里抬头,瞪他:“你吹牛。”
“没吹,”陆怀瑾很无辜,“不然我怎么有底气娶你?”
“娶我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有啊,”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不够强的话,怎么保护你?怎么让那些觊觎你先天灵体的人滚蛋?怎么……”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怎么给你一个,可以安心睡到天亮的未来?”
温清瓷不说话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很久很久,才闷闷地说:
“陆怀瑾。”
“嗯?”
“汤要凉了。”
“那再热热?”
“嗯。”
于是两人又热了汤,重新坐下喝。这次温清瓷也喝了,小口小口地,像只猫。
喝完汤,收拾完厨房,已经凌晨一点。
两人上楼,洗漱,躺下。
温清瓷背对着陆怀瑾,陆怀瑾从背后抱着她。黑暗中,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清瓷。”陆怀瑾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其实有点怕。”
温清瓷身体一僵。
“不是怕打不过他们,”他声音很轻,贴在她耳边,“是怕万一……万一我真回不来,你该怎么办。”
她转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我会去找你,”她说,“天上地下,黄泉碧落,我都会找到你。”
陆怀瑾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把她搂得更紧。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发誓般说,“我会一直活着,活得比你久一点点,这样就不用你去找我了。”
“为什么是久一点点?”
“因为如果你先走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说得理所当然,“但我先走的话,留你一个人,我又舍不得。所以最好是……我们一起走。”
温清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陆怀瑾。”
“嗯?”
“你真是个傻子。”
“嗯,你的傻子。”
她亲了亲他下巴,然后窝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而远在公海上,侥幸逃生的幽冥老祖正拖着重伤之躯,躲进深海一处洞穴。他颤抖着取出一枚古玉符,以血激活。
玉符亮起,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何事?”
“老祖……我们败了……”幽冥老祖声音嘶哑,“那陆怀瑾……他不是元婴……他至少是化神,甚至可能是……返虚!”
玉符那头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苍老声音最后说,“此事已非你我能管。我会禀告上宗……先天灵体之事,暂且放下。”
“可是老祖——”
“闭嘴!”苍老声音厉喝,“你想死,别拖累整个暗夜!从今日起,暗夜全面蛰伏,所有门人不得再踏入华夏半步!”
玉符光芒熄灭。
幽冥老祖瘫在洞穴里,看着黑暗,眼里满是恐惧。
那一剑……那一指……那轻描淡写就破去五绝灭仙阵的身影……
那根本不是人。
是神。
***
别墅里,陆怀瑾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应到遥远深海处那道微弱的传讯波动,但没在意。
蝼蚁的恐惧,与他何干。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温清瓷,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轻轻吻掉那泪珠,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答应过她的,要陪她看每一个明天的日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