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涩,带着血腥味。
陆怀瑾悬在公海上空,脚下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远处五大宗主的遁光正在狼狈逃窜,像被猎人打伤的野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尽头。
天地间那毁天灭地的杀阵已经消散,只余下破碎的灵气乱流在空中嘶鸣,像是垂死巨兽的最后喘息。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他染血的青衫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收起本命飞剑——那柄名为“守心”的三尺青锋,剑身上还流淌着未散的金色光晕。剑归丹田的瞬间,陆怀瑾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五脏六腑像是被搅碎重组过,经脉里灵力枯竭得如同干涸的河床。刚才那一剑“破阵”,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榨干了他元婴期大半的修为。五大宗主联手布下的“九天十地诛仙阵”,岂是那么容易破的?
若非他前世是渡劫期大能,对阵法的理解早已臻至化境,找到那一丝生门所在;若非他在绝境中动用了瑶池境核心的一缕本源之力——此刻躺在这海面上的,就该是他的尸体了。
值得吗?
陆怀瑾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望向东方。
那里是华夏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她在的方向。
值得。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让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寒意尽数融化,只剩下温柔的疲倦。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扫过方圆千里。确认夺灵盟残余已全部逃散,暗夜那老怪物也龟缩进深海遗迹再不敢露头,陆怀瑾这才松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掠向天际。
飞行不过百里,他胸口一闷,再也压制不住伤势,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噗通——”
身体砸进冰冷的海水里,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陆怀瑾勉强催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心脉,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随波逐流。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听见了温清瓷的声音。
不是通过传讯符,不是通过神魂感应,而是记忆深处,那个清晨她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
“这次不准燃烧元婴!”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明明强装严厉,可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却在发抖。那时他笑着答应:“好,不燃烧。”
……食言了啊。
刚才在阵中,若非燃烧了三分之一的元婴本源,他根本撑不到找到阵眼的那一刻。
海水越来越冷,身体在下沉。
陆怀瑾闭上眼,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她的脸。初见时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宴会上她微红的耳尖,生病时她靠在他肩头的依赖,说“试试真的在一起”时眼中的认真……
还有她系领带时颤抖的手指。
还有她吻他时,睫毛轻颤的羞涩。
还有她怀孕时,摸着肚子温柔的笑。
……
“陆怀瑾!”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陡然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是那枚护身玉戒!是他们神魂相连的契约!
陆怀瑾猛地睁开眼,丹田内那颗黯淡的元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竟强行睁开双眼,小手结印,开始缓慢吞吐天地灵气。
不能死。
他答应过要回去的。
答应过每天都要见到她。
答应过这一世要长长久久。
“等我……”
陆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对远方的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拼尽最后力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那是瑶池境里仅存的三枚“九转还魂丹”之一。
丹药入腹,化作狂暴的药力冲向四肢百骸。
痛。
像是每一寸血肉都被撕裂又重组。
陆怀瑾在海水中蜷缩起来,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断裂的经脉在药力作用下重新接续,破碎的脏腑开始愈合,枯竭的灵力一点点重新汇聚。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海平面时,陆怀瑾从海水中缓缓升起。衣衫依旧染血,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有了神采。
他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
戒指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一闪一闪,像是她急促的心跳。
“清瓷,”陆怀瑾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戒指的光芒停顿了一瞬,然后闪得更急了。
他能想象出她现在的心情——一定是红着眼眶盯着戒指,又气又急,想骂他又舍不得,最后只能咬着嘴唇憋着泪。
陆怀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抬手捏了个净身诀,身上的血迹污渍瞬间消失,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又从储物戒里取出易容丹服下,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她会哭的。
他舍不得她哭。
……
**与此同时,昆仑秘境,瑶池境主殿。**
温清瓷坐在玉石台阶上,双手紧紧捂着左手无名指,指节都攥得发白。
戒指还在闪,一阵一阵的,像是陆怀瑾虚弱的心跳。
从昨晚开始,戒指突然剧烈震动,她通过神魂连接感受到他那边传来的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然后是剧痛,然后是灵力枯竭的虚弱,然后是……坠落。
她当时正在批阅温氏的文件,感应到的瞬间,钢笔“啪”地一声折断,墨水染黑了整份合同。
“怀瑾……”
她颤抖着起身,想通过契约传送到他身边,却发现那边空间紊乱,根本无法定位。只能一遍遍通过戒指呼唤他,可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刚才。
“我没事。”
三个字,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温清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骗人……”她对着戒指哽咽,“你答应过我不燃烧元婴的……你答应过的……”
戒指闪了闪,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没烧完,还剩三分之二呢。”
“陆怀瑾!”温清瓷气得站起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现在在哪?伤得重不重?我马上——”
“别来。”他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坚定,“这边空间还不稳,你来了危险。我很快就回去,真的。”
“多快?”
“今天。”
“几点?”
“……”那边沉默了一下,“晚饭前。”
“午饭前。”温清瓷抹了把眼泪,语气不容反驳,“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西湖醋鱼,还有桂花糯米藕,还有——”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午饭前一定到。”
戒指的光芒稳定下来,温清瓷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还是揪着疼。她太了解他了,这人越是云淡风轻,伤得可能就越重。
“你……”她声音又软下来,“真的没事?”
“真的。”陆怀瑾顿了顿,轻声道,“就是想你了。”
温清瓷鼻子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也想你。”她小声说,“快点回来。”
“嗯。”
通讯断了。
温清瓷坐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站起来,冲殿外喊道:“青鸾!”
一只通体碧青的灵鸟飞入殿中,落在她肩头。
“去告诉厨房,中午做西湖醋鱼、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再炖一锅人参乌鸡汤,要文火慢炖四个时辰那种。”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还有,去库房把那坛百年份的桃花酿取出来。”
青鸾眨眨眼:“主人,这是……有贵客?”
温清瓷抿了抿唇,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是我夫君要回家了。”
……
**上午十点,东海市国际机场。**
陆怀瑾从一架私人飞机上走下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青衫,外面罩了件黑色长风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脸上易容丹的效果还没过,看起来气色尚可,只是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倦色。
机场VIP通道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露出温清瓷的脸。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着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看起来温婉又居家。
可陆怀瑾一眼就看出来——她眼睛有点肿,昨晚肯定没睡好。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两人对视了一眼。
温清瓷的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易容了?”
“……嗯。”
“伤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