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水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温清瓷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陆怀瑾把车速放得很慢,尽量让车行驶得平稳些。等红灯时,他侧过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宴会上那点微醺的潮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车子驶入别墅区,雨势渐大。温清瓷就是在车停进车库的那一刻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又转头看他,眼神还有点涣散。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陆怀瑾解开安全带,“坐着别动,我拿伞。”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撑开伞才拉开车门。温清瓷很自然地伸手让他牵着下车,整个人还懒洋洋地靠在他胳膊上。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屋里走,雨声哗啦啦的,世界好像就剩下这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进屋后,陆怀瑾收起伞立在门边,温清瓷已经踢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客厅走。
“穿鞋,”他皱着眉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地板凉。”
温清瓷回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走回来穿上了拖鞋。陆怀瑾看着她微微摇晃的背影,知道她酒还没完全醒。他脱掉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客厅里,温清瓷窝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个抱枕,眼睛望着窗外的大雨出神。陆怀瑾把水杯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喝点水。”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们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她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是认真的,对吧?”
陆怀瑾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什么时候对你不是认真的?”
温清瓷抿了抿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陆怀瑾很自然地伸手搂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这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影子生活。你就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现在这层东西突然没了,我反而……”
“反而害怕了?”陆怀瑾接过她的话。
温清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怕我会变?”他问。
“怕这一切是梦。”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怕我明天醒来,你又变回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在意的陆怀瑾。”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今晚为什么会喝多,为什么会这么不安。不是不信任他,是过去的三年给她的不安全感太深了。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点湿。
“温清瓷,你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交易,我说多了反而会让你困扰。现在我说了‘试试在一起’,那从今往后,我就不会再往后退。”
“你可能还不知道‘陆怀瑾’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在我的世界里,说出口的承诺,是要用命去守的。我说了要和你在一起,那除非我死了,否则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包括你自己想逃都不行。”
这话说得有点霸道,可温清瓷听着,眼泪反而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陆怀瑾有点慌,用手指去擦她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不知道……”她一边哭一边笑,“我就是……高兴。”
陆怀瑾叹了口气,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不傻。”
温清瓷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那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得告诉我。”她开始提条件,“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好。”
“去哪儿都得跟我说一声,不能突然消失。”
“好。”
“我加班的时候你得给我送饭——不能总是我做。”
陆怀瑾笑了:“这三年不都是我给你送的?”
温清瓷一愣,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以后也得送。”
“好,送。”陆怀瑾顺着她,“还有吗?”
温清瓷认真想了想,说:“暂时就这些,以后想到了再补充。”
“行,都听你的。”陆怀瑾捏了捏她的脸,“现在可以去洗澡了吗?一身酒味。”
“嫌弃我?”温清瓷瞪他。
“不敢。”陆怀瑾举起手作投降状,“我是怕你明天头疼。”
温清瓷这才满意,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洗?”
陆怀瑾正在关客厅的灯,闻言动作一顿:“你先洗,我一会儿。”
温清瓷站在楼梯上,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那个……主卧的淋浴头坏了。”
陆怀瑾抬头看她。
“客卧的也坏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完自己先脸红了,转身快步上了楼。
陆怀瑾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他关掉最后一盏灯,也跟着上了楼。
主卧的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磨砂玻璃门上透出朦胧的光影。陆怀瑾站在房间里,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黄。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修真界渡劫失败、魂穿到这个世界的陆怀瑾,满心只想着怎么恢复修为,怎么回去。现在……
现在他只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温清瓷的世界。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温清瓷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她看见陆怀瑾站在窗边,脚步顿了顿。
“我洗好了。”她说。
“嗯。”陆怀瑾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过来,把头发吹干。”
温清瓷乖乖走过去,在梳妆台前坐下。陆怀瑾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吹过她的发丝,他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她的头发。两人在镜子里对视,谁都没说话,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响。
吹干头发后,温清瓷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看着他:“你去洗吧。”
陆怀瑾点点头,拿了睡衣进了浴室。温清瓷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跳得有点快。她环顾这个房间——这三年,她一直一个人睡在这里,陆怀瑾睡在客卧。今晚,这间卧室要迎来第二个主人了。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眼睛盯着天花板。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陆怀瑾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了她一眼,去拿了毛巾擦头发。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温清瓷小声说。
陆怀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擦干后,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床很大,两人之间还能再躺下一个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关灯吗?”陆怀瑾问。
“嗯。”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适应了几秒后,窗外的微光透进来,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轮廓。
温清瓷侧躺着,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闻到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
“我有点冷。”
陆怀瑾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温清瓷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还冷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
温清瓷摇摇头,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
就在陆怀瑾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温清瓷忽然又开口了。
“陆怀瑾。”
“嗯?”
“我今天好开心。”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从我爸把我妈赶出家门、逼我联姻那天起,我就没这么开心过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又有家了。”
陆怀瑾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清瓷赶紧解释,“我是说,这个房子以前对我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我明白。”陆怀瑾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温清瓷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陆怀瑾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温清瓷,”他说,“我活了……很久。久到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星辰陨落,见过沧海变桑田。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有过无数个住处,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被称为‘家’。”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直到遇见你。”
“所以,”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只要你还在这儿,我就哪儿都不去。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有躲,就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她伸出手,摸索着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你要是敢骗我,”她带着哭腔说,“我就……我就把你的公司搞破产。”
陆怀瑾笑了,胸腔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微微震动。
“好,”他说,“要是我骗你,你就让我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温清瓷破涕为笑,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雨声渐渐停了,夜色越来越深。温清瓷终于撑不住睡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陆怀瑾却一直没有睡,他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想很多事。想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想周烨的阴谋,想暗夜组织的威胁,想自己还没完全恢复的修为,想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
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怀里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