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那杯热茶,
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寒意。
“你放心,呆头鹅。”
她抿了一口茶,
声音放柔了些,
“慈云寺的末日,不会太久了。我这次来……”
她话未说完,
宋宁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两件物事,
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两个核桃大小的金属铃铛,
通体呈暗金色,
表面镌刻着极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铃舌并非寻常金属,
而是一小块剔透的晶石,隐隐有灵气波动。
“这是……”
朱梅好奇地拿起其中一个,
入手微沉,
触感冰凉。
““子母同心铃”。”
宋宁温声道,
将另一个铃铛推近些,
“上次分别仓促,小僧思来想去,总觉得有所疏漏。你我虽定下接头暗号,却无传讯之法。朱梅大人若要寻我,难道次次都要夜探慈云寺、绕墙学鹅叫么?”
朱梅脸一红,
嗔道:
“你还说!今夜我绕着慈云寺转了快大半圈,嗓子都快叫哑了,最后还差点撞上巡夜的凶僧!你若早些拿出这东西,我何至于如此狼狈?”
话虽这么说,
她眼中却无半分责怪,
反而亮晶晶地打量着手中铃铛,
指尖轻轻摩挲着上头精致的纹路。
宋宁微微一笑,那笑意真切了几分:
“是小僧思虑不周,害大人受累了,该罚。”
他顿了顿,
正色解释道:
“此铃乃是我以慈云寺库中所藏的一对古法器残片改制而成。母铃在您手中,子铃由我保管。两铃之间以秘法相连,十里之内,只要您连续摇响母铃三声——”
他拿起自己那枚子铃,
指尖在铃身某处符文上轻轻一触。
“叮、叮、叮。”
三声清脆悦耳的铃音,
竟同时从两枚铃铛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
仿佛直接响在耳边,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我这边的子铃便会相应鸣响。”
宋宁继续道,
“反之亦然。若您听到铃响,便是我在寻您。只是此物炼制仓促,感应范围有限,超出十里便无用了。还有……铃铛敲击的位置,就是对方所在的位置,按照方向一直前行,就可以找到对方了,”
朱梅听得眼睛发亮,
忍不住又摇了几下。
清脆铃音在密室中回荡,
她脸上绽开笑容,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这倒是个好宝贝!比那‘鹅鹅鹅’可方便多了!”
但她很快敛起笑容,
将铃铛小心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好了,说正事。呆头鹅,我这次夤夜冒雨前来,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她抬眼直视宋宁,
一字一句道:
“而且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尽快回去。”
宋宁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他将茶杯放下,
双手置于膝上,
坐姿端正,如同聆听师训的学子:
“朱梅大人请讲。小僧……洗耳恭听。”
密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琉璃灯的火苗无声跳跃,
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朱梅深吸一口气,
身子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不是来给你布置任务的,呆头鹅。我这次来……是救你来的。”
宋宁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救我?”
他重复道,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愕然。
“对,救你。”
朱梅用力点头,
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可知,峨眉掌教夫人苟兰因师叔,如今已亲临玉清观?非但如此,罗浮七仙中的其余几位前辈,不日也将陆续抵达成都府。”
她语速加快,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当明白。慈云寺覆灭之期,已在倒计时!届时大军压境,雷霆万钧,这寺中之人……绝无幸理!”
宋宁静静听着,
脸上神色未变,
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又幽暗了几分。
“可你不一样,呆头鹅。”
朱梅紧紧盯着他,
语气恳切,
“你是我布在慈云寺内的暗线,是我黄山派……是我朱梅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着这群妖僧陪葬!”
她顿了顿,声音更急:
“但你也知道,你之前……毕竟做过一些错事。周云从的事、张玉珍的事、醉师叔的事……桩桩件件,虽说你有苦衷,虽说你是被迫,但毕竟牵扯太深。若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抵过,届时即便我拼命为你作保,掌教夫人、玉清大师她们……又岂会轻易相信?又岂会愿意饶你?”
她伸手抓住宋宁放在桌上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
而她掌心温热。
“所以我来,是向你要‘投名状’的。”
朱梅一字一句,
说得极其认真,
“你给我一些慈云寺真正重要的情报——比如……秘境阵法图、高手分布、密室暗道、防御弱点……什么都好!要足够重要,足够让峨眉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减少伤亡、占得先机!”
“有了这些功劳,我才好为你说话,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她眼中光芒闪烁,
既有急切,也有真挚的关切,
“呆头鹅,你懂吗?这不是在帮我,这是在救你自己!”
话音落下,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熏炉中檀香袅袅升起,
在空中勾勒出变幻不定的烟痕。
宋宁低头看着自己被朱梅握住的手腕,
良久,
缓缓将手抽回。
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然后他抬起头,
迎上朱梅期盼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
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沉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朱梅大人……”
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小僧……懂了。”
“且让我想想……”
“给你什么重要情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