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六月的急雨,瞬间打破了先前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瞪视着宋宁,胸口微微起伏,
“这称呼听着……刺耳得很!”
宋宁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发作,
愕然抬眸,
对上她燃着火焰的双眼,一时语塞:
“呃……那,小僧以后……便依旧称呼‘朱梅檀越’?”
“小——和——尚!”
朱梅几乎是咬着牙,
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
她猛地站起身,
带得凳子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
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委屈,
以及被深深刺痛后的愤怒火焰,
直直烧向宋宁。
“你为什么……要这样疏远我?”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却又努力维持着清晰的质问,
“明明上次……上次在地道里,你救我、带我走的时候,我们还……还不是这样的!我哪里得罪了你?”
她憋红了脸,
终究没好意思说出“亲近”二字后的具体光景,
但那未尽之意,却比直言更加鲜明。
今夜怀揣着热切与担忧而来,
一路上既怕寻不到他,
又盼着相见时能如上次般默契甚至……
更亲近些。
可现实呢?
公事公办的交谈,
谨慎周到的应对,
无可挑剔的恭敬,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无形的距离感!
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将她满腔的炽热浇得透心凉。
她明明是来救他的啊!
为何他却像在两人之间,
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冷的高墙?
少女直白炽烈的情感,
如同利剑,猝然刺破了所有委婉与掩饰的薄纱。
密室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方才那尴尬的寂静,此刻已化为令人窒息的凝重与难堪。
“唉……”
良久,
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
从宋宁唇间逸出。
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
仿佛压过了这满室的奢华。
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迎向朱梅愤怒而受伤的视线,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激动的模样,却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
“朱梅檀越,你这“得罪”二字让小僧恐慌了,何来得罪之说?”
他开口,
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
“你想要小僧如何‘亲近’?但请明言,小僧……照做便是。”
话语温和,
姿态顺从,
可那其中的疏离与刻意划清界限的意味,
却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伤人。
那不是拒绝,
而是一种彻底的、将两人关系定位在“任务”与“接应”框架下的冰冷宣告。
朱梅眼中的火焰,
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冻结,
继而寸寸碎裂,
化为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黯淡与冰凉。
她定定地看着宋宁,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清俊面容下,
那无法撼动的、近乎冷漠的理智内核。
所有的委屈、不解、愤怒,
最终都坍缩成心脏深处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走了。”
三个字,
轻飘飘地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
没有怒气,
没有哽咽,
只有一片心灰意冷的死寂。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干脆利落地转身,
火红的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迈步就向密室石门走去。
背影挺直,
却透着一股被彻底伤到后、不愿流露丝毫软弱的倔强。
“踏、踏、踏、踏……”
她的脚步声在柔软地毯上显得沉闷而迅速,
每一步都像是要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难堪又伤心的地方,
没有半分留恋。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石门机关的前一刹那——
“朱梅檀越。”
宋宁的声音,
从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清晰,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踏。”
朱梅的脚步,
像是被无形的绳索骤然拽住,猛地钉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
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挺直的脊背,
似乎隐隐泄露出某种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密室内再次安静,
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熏香燃烧的微响。
短暂的停顿后,
宋宁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如同深夜潭水泛起的微澜,
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你可知,方才在寺外,一直暗中尾随于你的,是何人?”
朱梅的肩头,
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仍旧没有回头,
只是喉咙微微动了动,挤出干涩的一个字:
“……谁?”
随后,
那个名字,
便以一种平静无波、却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语调,
从背后传来:
“齐金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