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像是一道……本不该照进深渊里的光。”
他终于继续,
声音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暖,炫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汲取那一点虚幻的暖意。可理智告诉我,光终究是属于光明的世界的,深渊……才是我的归处。靠得越近,当光必然离去、回归它命定的轨道时,留下的黑暗与寒冷,只会比原本更加彻骨。”
他抬起眼,
目光终于再次与朱梅震惊而渐渐盈满泪光的眸子相接。
那目光里没有指责,
只有一片荒芜的坦诚。
“你让我‘亲近’。”
他轻轻地说,
每个字都像冰凌,缓慢而清晰地刺入空气,
“朱梅檀越,你可曾想过,这‘亲近’于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亲手去触碰那注定不属于我的温暖,意味着我要放任心中那点不该萌发的妄念滋长,意味着我要在早已看清的、名为‘齐金蝉’的终点之前,提前走上一条铺满甜蜜砒霜的路。”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泄露出的、深沉的无力和委屈:
“你看得见你的三世情缘,看得见你的光明未来,你看得见你想要时的鲜活与炽热。可你看得见我吗?你看得见一个身处污浊、命线混沌之人,若贪恋了那一点光,将来要如何自处?当你们佳偶天成、鸾凤和鸣之时,那个曾僭越了界限、滋生了不该有之念的‘呆头鹅’,又该将自己这颗……已然动过情、染过尘的心,置于何地?”
“是继续困在这慈云寺的阴影里,靠着那点可怜的回忆取暖,然后在一遍遍的‘注定’与‘无缘’中,看着它慢慢枯萎?还是……”
他摇了摇头,眼中那点强撑的清明似乎也在晃动,
“将它连根拔起,带着血淋淋的伤口,逃到一个没有光、也就不会有奢望的地方,任由其麻木?”
他向前微微倾身,
目光紧紧锁住朱梅苍白失神的脸,
问出了那个最终极、也最残忍的问题,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却重得让朱梅浑身一颤:
“朱梅檀越,你只顾着想要那片刻的‘亲近’,想要满足心中那点被需要、被特殊对待的悸动。你可曾……哪怕一瞬,顾及过我的感受?顾及过我这颗一旦给了,就再也收不回、注定要在你们“三世花开、并蒂连理”的圆满故事之外,独自品尝无尽苦涩与荒凉的心?”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
“朱梅,你要的‘亲近’,我并非给不起。我只是……要不起。如果我要了,那……”
他顿了顿,
“最后的伤心人,难道……不会是我吗?”
话音落尽,密室陷入一片仿佛连时光都凝住的死寂。
檀香依旧袅袅,却再无暖意。
朱梅呆立原地,面上血色褪尽。
她望着宋宁,
望着他盛满她无力承受之沉重的眼睛,
望着他平静面容下几乎溢出的、深海般的委屈与伤楚。
心脏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疼得难以呼吸。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迅速模糊视线,大颗滚落,划过冰凉脸颊,坠在衣襟上,晕开深暗的痕。
“我……我……”
她张口,喉间却似被什么堵死,挤不出完整字音。
所有先前的质问与委屈,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自私。
她终于看见那堵高墙后的真相——不是冷漠,不是疏远,而是一片为了保护彼此、提前荒芜的雪原。
他的疏离,不是拒绝,是他所能给的、最笨拙也最沉痛的温柔。是在望见所有悲伤终局后,宁愿自己先退至荒凉之地,吞下所有苦涩,也不愿将她拖入两难境地的、绝望的守护。
她忽然看清自己有多么自私:
只顾贪恋他予她的那点特殊温度,沉醉于他平静目光中偶尔为她泛起的波澜,却从未真正低头去看他脚下踩的是怎样的荆棘。
她与齐金蝉,是天命早定的比翼之缘,是世人皆羡的星月相随;
可宋宁呢?
他站在阴影里,安静地望着他们的圆满,而她竟还向他伸手,索要那一点点本不该属于他的痴妄。
她凭什么?
凭什么以为自己的悸动可贵,却忘了他的心动,于他而言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只顾自己想要的温暖,却从未想过,那束光若真为他停留一瞬,之后抽离时,会在他生命里撕开多么漫长的黑夜。
她真是……太残忍了。
“唉……”
宋宁看着她汹涌而下的泪水,
看着她眼中破碎的震惊与心痛,
眼中最后那丝强撑的平静也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流露出深藏的痛楚与一丝不忍,无声叹息一声。
但他很快又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已恢复了那深潭般的沉寂,
只是那潭水深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
彻底死去了。
最后,
他缓缓说道:
“我从未怨过你,朱梅檀越。只是这世间诸般牵扯,往往情动一时,遗痛一世。我与你,与齐金蝉檀越,恰似浮云与磐石——云有云的去处,石有石的归所,勉强同行一程,风起时终须各散。今日将这些话说尽,并非为了令你难过,而是不想到头来,你我皆陷在那泥淖里,你为难,我亦难堪。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有些温暖,本就该归于命里该得之人。我将心迹摊开于此,不是讨要你的愧疚,只是盼你明白:我的远离,不是无情,恰是知命。如此……或许将来回首,你我心中尚能存留几分清明,不至于全然是憾。”
之后,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玉雕,
等待着她离开,
或者等待着自己从这令人心碎的对视中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