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
“我走了。”
话音落下,
不再犹豫。
“刷——”
火红的身影如离弦之箭,
向着慈云寺东面的山林疾掠而去,
几个起落,
便彻底融入沉沉的夜幕与雨帘之中,再不见踪影。
宋宁独自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脸上那抹用于告别的温和,
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重归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细雨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浸湿僧袍,他却恍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片刻,
或许已有半盏茶时光。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节用力的声响。
一只带着湿冷雨水、微微颤抖的手,
从背后悄然伸出,
以并不熟练却足够用力的姿势,猛地扼住了宋宁的脖颈!
“别回头,知客大人。”
身后那人显然极度紧张,
刻意扭曲压低了嗓音,
听起来怪异而沉闷,
但其中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照我说的做,我……我不想伤你。”
“好。”
宋宁的反应平淡得出奇,
甚至连身体都未曾动一下,
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不是自己。
他甚至主动问道,声音平稳无波:
“你想要什么?”
那双手的颤抖似乎加剧了些,
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七日断肠散”的彻底解药!你最得智通方丈宠信,这控制全寺的毒计你必定也参与了其中,你肯定有真正的解药!给我!我只想要解药,然后离开这鬼地方!我们无冤无仇,我不想害你,我只要解药!”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
从宋宁唇间溢出,
在这寂静的雨夜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七日断肠散”是假的。”
他平静地陈述,
如同在讲解一个简单的道理,
“根本没有七日必死的毒性,那只是智通方丈为了震慑人心、防止有人临阵脱逃而设的计谋。你们服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草药丸子。没有解药,因为根本不需要。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你自由了。”
“真……真的?”
背后的声音猛地一滞,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部分恐惧,语调不由自主地上扬。
“真的。”
宋宁肯定道。
然而,
扼住他喉咙的手并未松开。
短暂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怀疑与愤怒:
“你骗我!你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脱身对不对?对……一定是这样!你宋宁知客诡计多端,在寺里早就传遍了!这定是你的缓兵之计!把解药给我!真正的解药!不然……不然我就杀了你!”
最后一句,
已是色厉内荏的嘶吼。
“你不信?”
宋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实话往往并不比精心编织的谎言更令人信服,
人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恐惧或期待的那个“真相”。
“我不信!给我解药!快!”
背后的威胁已到了崩溃边缘。
“好,”
宋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扼住他脖颈的、颤抖的手,突然感觉掌下一滑!
仿佛抓住的不是人的脖颈,
而是一抹游鱼,
一块浸了油的冷玉!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然反扣住他的手腕,
顺势一扭、一拉!
天旋地转!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待他视线重新聚焦,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已被重重掼在湿冷的石地上,
而刚才还被自己扼住喉咙的宋宁,
此刻正半蹲在他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反而轻松地扣住了他自己的咽喉!
火折子的微光被宋宁不知何时取出点亮,
在细雨中隐隐映照出袭击者那张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胖脸——
正是之前墙头呵斥朱梅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巡夜僧!
他此刻眼球凸出,
死死盯着眼前依旧神色平静的宋宁,
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怪物。
他只知道这位年轻知客深得方丈信任,
心思深沉,计谋百出,却从未听说……
他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这迅捷如电的反制,
这精准狠辣的力道,哪里像是个只会诵经算计的和尚?
宋宁低头看着他,
眼中无悲无喜,
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滴落,
落在巡夜僧惊恐扭曲的脸上。
夜雨潇潇,
掩盖了此间所有的声响。
“不信……是对的,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确实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