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小檀越,此刻也不应再瞒你了。实不相瞒,贫僧乃是黄山文笔峰一脉,早年受命潜伏于慈云寺,以为内应。朱梅檀越,便是与贫僧单线联络之人。”
他略作停顿,
目光扫过齐金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信,
继续平稳道:
“她今夜冒险前来,实是为了向贫僧索取一些关乎慈云寺布防、高手动向的紧要情报,以便日后正道行动。此乃机密任务,不得已而为之。至于小檀越所言‘苟且之事’……”
宋宁微微合十,
神色庄重:
“贫僧与朱梅檀越之间,唯有传递情报之责,并无半分逾越之举。此心,天地可鉴。”
“哈哈哈哈哈!”
齐金蝉闻言,
非但没有释然,
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夸张、充满荒谬感的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都溅入他大张的嘴里,
“黄山内应?单线联络?哈哈哈哈!妖僧!宋宁!你真当我是那三岁无知孩童,任你信口雌黄、随意耍弄吗?!”
笑声骤停,
他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
指着宋宁厉声道:
“我母亲——峨眉掌教夫人,今夜在玉清观已亲口告知于我!你,宋宁!设计擒拿周云从、张玉珍,致使张老汉惨死!你识破醉师叔“斗剑令”之秘,阻挠营救!醉师伯身死道消,背后亦有你的翻云覆雨手!你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恶行累累,罄竹难书!母亲让我务必小心提防于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却字字清晰,如同控诉:
“你这等恶贯满盈、双手沾满我正道同门鲜血的妖僧,现在居然告诉我,你是黄山派安插的内应?是正道功臣?滑天下之大稽!若你真是内应,如此重要之事,我母亲岂会不知?她又怎会那般告诫于我?!宋宁,你这谎话,还能编得再拙劣、再可笑一点吗?!”
面对齐金蝉连珠炮般的斥责与揭露,
宋宁的神色依旧未见太大波澜,
只是眼底深处,
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轻轻摇头,
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檀越,世事如棋,局中之人往往身不由己。有些事,看似为恶,或许只是情势所迫,大局下的无奈之举。个中曲折,非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齐金蝉因愤怒而瞪大的眼睛,
话锋微转,
语气依旧平和,却隐隐带着一丝洞悉的锐利:
“至于掌教夫人是否知晓……即便她知晓,如此关乎重大布局、涉及潜伏者生死的绝密,又岂会轻易宣之于口,尤其是……告知一位心性质朴、易于冲动的少年人呢?秘密之所以为秘密,便在于知情者愈少,其存续愈久。有些话,不说,并非欺骗,而是保护,亦是为了全局的稳妥。”
“你——!”
齐金蝉先是一愣,
随即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口风不严,守不住秘密吗?!你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小僧只是陈述一种可能。”
宋宁微微颔首,
并不否认,
却在齐金蝉即将暴走发作前,
抢先一步,
语气沉稳地提出了解决方案,
“小檀越若执意不信,何不就此回转玉清观,亲口向掌教夫人求证?问她,贫僧宋宁,究竟是否为黄山派所遣之暗线?”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朱梅,
复又看回齐金蝉,
话语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真相如何,一问便知。若掌教夫人言道不是,那时小檀越再来寻贫僧与朱梅檀越‘算账’,亦为时不晚。贫僧便在慈云寺,朱梅檀越亦在玉清观,我们又能逃到何处去?这‘账’,早算晚算,终须一算,小檀越又何必急在这一时,非要在这雨夜荒林,将误会酿成无可挽回之憾事呢?”
这一番话,
逻辑清晰,
情理兼顾,
既给出了验证的途径,
又点明了眼下冲突的毫无必要与潜在风险,
更隐隐将齐金蝉的急躁定性为“误会”和“冲动”。
齐金蝉张了张嘴,
满腹的愤怒和指控竟一时被堵在喉咙里,
不知该如何反驳。
宋宁的态度太过坦然,
提议也太“合理”,
反而让他有种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无力感,
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头,
像是被这冷静的言语悄然卸去了一半。
“没错,金蝉。”
朱梅见齐金蝉神色动摇,
趁机开口,
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恳切,
“你回去问问掌教夫人师叔,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她望着眼前这个满脸雨水、眼神倔强却已透出迷茫的少年,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对比后产生的无声叹息。
看,
只需他三言两语,
这般棘手的局面便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将暴怒的人引向理性的解决途径。
有他在身边,
仿佛再大的风雨、再难的困局,
都无需她独自彷徨恐惧。
而齐金蝉……
这,
便是那冥冥之中所谓“天命注定”,
要与她纠葛三世、相守一生之人么?
朱梅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后望着沉默不语的齐金蝉,
轻声补充了一句,
话语如羽毛般落下,却带着最后的说服力:
“你若连我的话也不愿信,总该信你母亲的吧。她……难道会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