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微抬,示意远处那摊在雨水中泡发的血肉糜烂,
“肉身早已化作烂泥,不过……”
他话锋至此,
微微一顿,
那双锐目眯起,
视线重新锁定脚下的宋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不过什么?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佟元奇察觉他语气有异,
追问道。
“不过,俞德那保命的元神,却遁走了,或者说……藏匿了起来。”
李元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混着雨雾,
“我以神识反复筛遍此地方圆千丈,地底三尺,竟一无所获。”
他的目光如钉子般落在宋宁身上,
语气陡然转冷:
“你刚刚不是问此人是谁,为何受此酷刑么?现在我便告诉你——”
李元化顿了顿,
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他,便是慈云寺中,那位将成都府正邪两道、乃至我峨眉都搅动得风云翻覆的……知客僧,宋宁。”
“他便是宋宁?!”
佟元奇闻言,
清癯的脸上首次出现明显的震动,
低呼出声。
那目光再次投向泥泞中那狼狈不堪、痛苦万状的年轻僧人时,
原有的不忍顷刻间被巨大的惊诧与重新升起的凛冽所取代。
这个名字,
在玉清观的听闻中,
出现的频率与分量,实在太过惊人。
“师弟在玉清观,想必已从掌教夫人与玉清大师处,屡闻此子之名了吧?”
李元化观察着佟元奇的神色变化,
沉声问道。
“何止耳闻……”
佟元奇的声音已然彻底冰冷下来,
仿佛之前的片刻不忍只是错觉,
“掌教夫人所言近日诸事,无论大小,几乎皆有此子身影隐现其中,穿针引线,拨弄因果。而且……醉师兄之劫,虽是妖僧法元亲手所为,然据夫人与玉清大师推演洞察,背后谋划策动、营造死局者……十之八九,便是此子!”
他顿了顿,
字字清晰,带着深深的忌惮:
“此子虽为凡胎,未筑基,无灵力,然其智计之深、揣摩人心之毒、布局之巧,已近乎于‘妖’。师兄,面对此人,万不可有丝毫小觑之心。”
“正是如此!”
李元化重重颔首,
面沉如水,
“成都府这一池浑水,皆因此人而起风浪。醉道兄的血债,他宋宁,便是那执棋落子之人,罪责难逃!”
两人话语落下,
荒野有一瞬的沉寂,只余雨声与压抑的痛吟。
佟元奇沉默片刻,
目光在李元化与宋宁之间逡巡,
再度开口时,语气已转为规劝:
“师兄,醉师兄之仇,自当铭记,必有了结之日。然则……以此般手段刑罚于他,愚弟以为,恐非上策。”
他指向宋宁身上那隐约流转、在痛苦中似乎更显凝实的淡金色光晕——
那是功德金身受激后的自然显现。
“他身负大功德,乃天地明证。师兄虽未取其性命,但这“天刑透骨针”锁身炼魂之苦,施加于如此身负大因果者,其产生之业力反噬与因果纠缠,恐非同小可。这非但于为醉师兄复仇无益,反而可能损及师兄自身道基,得不偿失啊。”
佟元奇话语恳切,
显然是从更深远的角度考量。
“师弟所言,我岂能不知?”
李元化叹息一声,
那叹息中却无多少悔意,只有更深的执拗与冷厉,
“我以此针刑加于他,非为泄愤,更非仅为醉道兄之仇。”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
死死盯住宋宁,
仿佛要穿透那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我怀疑——不,我几乎可以断定!俞德那失踪逃离的元神……”
李元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千钧,砸在佟元奇心头:
“就被他,用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诡谲莫测的手段,藏起来了!或许,就在他身上!”
“什么?!”
佟元奇身形猛地一震,
脚下剑光都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霍然转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那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宋宁,
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荒谬感。
“俞德的元神……被他藏起来了?一个未曾筑基的凡人,如何能收容、隐匿一位散仙的元神?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
看着李元化那笃定而冰冷的目光,
回想起掌教夫人对此子“智计近妖”的评价,
那刚刚涌起的“不可能”三个字,
在佟元奇心中,
竟隐隐动摇起来。
荒野的雨,
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