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橙说完,
石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玉珍搂着他的手臂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心中五味杂陈。
怨恨、不解、一丝动摇,
还有对怀中少年单纯心性的无尽怜惜,交织翻腾。
过了许久,
她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德橙,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和你师尊宋宁,站在了对立面,成了敌人。到时候……你会帮谁?”
“啊?”
德橙彻底呆住了,
张大嘴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问题。
他看看张玉珍严肃的脸,
又茫然地眨眨眼,似乎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同样过了很久,
他才艰难地、慢吞吞地说道:“怎么会呢……玉珍姐姐,师尊是……是要救你出去的人啊。他亲口答应过的,一定会救你离开慈云寺的。你们怎么会是对立面?”
“可是,”
张玉珍的目光紧紧锁住德橙,
不让他有丝毫逃避,
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锤,“你有没有想过,我爹……就是死在他手里的!而我,也是被他亲手抓进这慈云寺魔窟的!你只看到他或许会救我,却忘了他正是这一切灾难的……开端和执行者!他所行的恶,你难道都看不见吗?”
“不是的!”
德橙几乎是立刻反驳,
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
“玉珍姐姐!师尊那是被逼的!都是智通师祖逼他做的!他不做,师祖就会吹灭他的油灯,他就会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智通那个老魔头啊!要报仇,该杀的是智通才对!”
张玉珍:“……”
她哑口无言,
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怀中这个泪痕未干,却努力为宋宁那魔头辩驳的少年。
他的脸庞还带着青涩的圆润,
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显然尚未真正领略过人心能险恶到何种地步。
他善良,单纯,知恩图报,却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宋宁那样心思深沉的人蒙蔽、利用。
张玉珍心中并无责怪,只有更深的怜惜和一股无力的悲哀。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勉强扯动嘴角,
挤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妥协与苦涩的笑容,
顺着德橙的话说:“德橙,你说得对……智通,才是罪魁祸首,是幕后黑手。杀了他,才是真正的报仇。”
“没错!就是这样,玉珍姐姐!”
德橙立刻破涕为笑,
用力点头,脸上焕发出光彩,“你,我,周公子,还有师尊,我们才是一起的!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智通那个老魔头!”
他眼中甚至流露出憧憬之色,
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等师尊的计划成功了,我们一起杀了智通,覆灭了这慈云寺!到时候,我们就都自由了!真正的自由!”
他兴奋地比划着,声音轻快起来:“到那时,我跟着师尊去游历江湖,行侠仗义!而玉珍姐姐你,就和周云从公子……”
提到“周云从”三个字,
德橙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落下去,眼神也黯淡了一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重新扬起笑脸:“……你和周公子就结婚,生子,过平平安安的好日子……”
“不。”
张玉珍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我和周云从公子,已经结束了。今生今世,再无可能在一起。”
“啊?”
德橙再次愕然张大了嘴,
脸上的笑容僵住,
满是不解和惊诧,“为……为什么?周公子他……”
“没有为什么。”
张玉珍的声音冷了下去,
眼底掠过一丝深刻入骨的怨恨与疏离,“就是结束了。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她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
迅速收拾心情,
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德橙,不说这些了。我们继续练剑吧。”
她拉起德橙的手,目光灼灼:“只有我们自己变得更强,才能更快地……杀了智通。”
“好!玉珍姐姐!”
德橙立刻点头,
脸上重新泛起光彩,
那光彩里,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听到张玉珍与周云从“结束”后,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轻松和窃喜。
“对了,德橙,”
张玉珍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现在的修为,到什么境界了?”
“剑仙‘强’境。”
德橙老实回答,
脸上带着点小小的自豪,又补充道,“不过,我感觉……再好好‘睡’一夜,应该就能突破到‘绝顶’了。”
“那就睡吧。”
张玉珍的语气温柔得像催眠曲,“在梦里,继续练剑。我们一起努力炼剑。”
说着,
她拉住了想要起身去旁边草堆躺下的德橙:“就在姐姐怀里睡吧。你不是常说,在姐姐怀里,睡得特别安稳,特别香吗?”
“呃……可是……”
德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有些羞涩,
却又依恋无比。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顺从地重新依偎进那温暖、柔软、散发着淡淡处子幽香的怀抱,
像只找到港湾的小船,
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刷——”
一道惨白中夹杂着暗红血煞之气的剑光,
无声无息地从德橙后脑悄然飞出。
正是那柄诡异的“千骸残月照影寒”。
它如同拥有生命的游蛇,
在狭窄的石牢内静静盘旋、穿梭,演练着玄奥莫测的剑路。
张玉珍默默抱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少年,
目光追随着那柄妖异的飞剑,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直到确认德橙已彻底沉入梦境,
她脸上那温柔似水的神情才一点点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恨、焦虑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她低下头,
嘴唇几乎未动,
却从齿缝间,
极轻、极冷地挤出两个浸满毒汁的字:
“宋……宁……”
随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然后闭上眼睛,
开始调动体内微薄的法力,
生涩而固执地,
继续操控起那柄不听话的飞剑,
在石牢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艰难而倔强的轨迹。
“咻——”
“咻~”
火光摇曳,
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石壁上,
一个在梦中练剑,剑气森然;
一个在现实苦修,身影孤独。
寂静的石牢里,
只剩下飞剑破空的微弱嗡鸣,
与摇曳的烛火,
交织成一片无人知晓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