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冷笑出声:“你连话都说不出,还教人信?你自己都不再开口了,还谈什么真话?”
林晚昭缓缓抬眸。
她不怒,不辩,只将铜铃轻摇三下。
叮、叮、叮。
三声入耳,阿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门框。
她眼前骤然浮现一幕——幼年时被主母鞭打,脊背血肉模糊,却仍强笑着跪地说:“我不痛,主母息怒。”那时她不过八岁,而主母笑着摸她的头:“好孩子,这就叫忠。”
“你……你偷我看!”阿芜嘶声低吼,眼中泛起血丝,“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凭什么……”
可她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因为那一瞬间,她竟分不清——当年说“不痛”的,究竟是为了活命的谎言,还是早已被驯服的灵魂?
她死死盯着林晚昭,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清明,无悲无喜,唯有铃音余韵,在堂中轻轻回荡。
仿佛在说:
你看,真话从不遥远。
它一直藏在你不敢回忆的地方。
城中灯火,一夜未熄。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段沉默的对白。
而最深的夜,才刚刚开始。第427章灯下不说谎(续)
夜风穿巷,如诉如泣。
心印共响道姑披着一袭素灰道袍,执一杆无字幡,缓步穿行于京都街巷。
她双目微阖,耳却极静——不听言语,只听心音。
今夜的城,与往日不同。
灯火未熄,家家户户堂前一灯如豆,映着人影晃动,低语呢喃,似忏悔,似倾诉,似多年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敢缓缓吐出。
“我对妻说了谎,说我没去赌坊。”
“我骗母说药钱够……其实卖了她的金簪。”
“我答应帮弟还债,可我……想逃。”
这些话本该随风散去,可当道姑轻舞幡尾,一道无形涟漪自她袖中漾开。
刹那间,那些低语竟如回音般在巷中流转,却不带审判,不带讥讽,只化作一句温柔回应——
“我知道你在怕……可你肯说,就是开始。”
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仿佛自灯焰中升起,自石板下浮出,自每个人心底最柔软处轻轻响起。
有人猛然抬头,四顾无人;有人怔然落泪,仿佛被谁轻轻抱了一下。
这城,正在醒来。
而在城北最高处,听心堂残破的屋脊上,林晚昭静立如影。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喉间仍是一片焦灼的死寂,但她已不再恐惧。
她低头望向虚墟池,池水如墨,倒映满城灯火,宛如星河倾落人间。
她抬起手,将铜铃轻置于池心石上,指尖微颤,却坚定如初。
铃声未响,心音先动。
三百道微光自池底浮起,如萤火升空,竟是三百枚曾被伪誓玷污的心印,在铃息共鸣下逐一苏醒。
它们盘旋而上,绕城低飞,掠过屋檐,穿过窗棂,轻轻触碰每一盏“省心灯”的火苗。
火焰忽地一跳,仿佛被抚慰的灵魂,终于敢睁开眼。
就在这寂静的共鸣中,一道清亮童音划破夜色——
“我答应娘,以后不说谎。”
稚嫩,却坚定。
话音落下,邻家少年推门而出,立于灯下,低声道:“我也……不说谎了。”
巷尾老者拄杖轻叹:“我当年,不该夺兄田产。”
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我对不起我妹,那笔嫁妆……我没还。”
一句接一句,一声连一声,起初如细流,继而汇成江河。
整座京都,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不是祭祀鬼神,而是向自己赎罪。
林晚昭站在高处,听着这无声的洪流,抚上自己无法发声的咽喉。
那里仍痛如刀割,可她忽然觉得,这痛,竟也成了某种印记——她失声,却让千万人开口。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无声坠入池中,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远处屋脊之上,阿芜蜷坐在残瓦之间,手中紧握一卷泛黄血契——那是她年少时被迫立下的“忠奴誓书”,以血为墨,以骨为纸,誓死效忠王氏一脉。
她曾以此为荣,也曾以此为枷。
可此刻,她看着满城灯火,听着那一句句“我说了谎”,忽然觉得那纸契烫得握不住。
她猛地抬手,撕——
纸裂如心碎,碎片随风四散,像一场迟来二十年的雪。
她望着飘远的残片,喃喃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我也该试试,不说谎地活一天。”
夜风拂过,铃音未绝。
而最深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