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余烬回宫,暗涌迫眉
那道淡金色的、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流光,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点烛火,歪歪斜斜,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艰难地“撞”入了痛天道宫外围那全面激发的、光华流转的防御大阵之中。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更加黯淡、裹挟着数道气息萎靡身影的阴影。
阵法光罩微微荡漾,在确认身份后,开启了一道仅供通过的微小裂隙,将这几道劫后余生的身影“吞”入,旋即立刻闭合,光芒更盛,警戒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玄黄归元殿,最深处的静室。
温玉榻上,陆尘已然重新陷入深度昏迷。他的状况,比之前苏醒时更加糟糕。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眉心那点赤金心火已微弱到仅剩一丝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周身经脉,因强行催动“明道”之息与最后遁逃,再次遭受重创,多处崩裂,玄黄之气近乎枯竭。最严重的是道基,原本被新生“根须”勉强缝合、稳住的破碎结构边缘,因最后的力量爆发与心神透支,出现了新的、更加细密的裂痕,甚至有重新彻底崩解的迹象。他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打碎后又强行粘合、此刻正在从内部缓缓碎裂的瓷器。
静室内,气氛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氤氲的灵雾与阵法光芒,疯狂地涌入陆尘体内,却被其近乎崩溃的肉身与道基艰难地、低效地吸收着,杯水车薪。寒镜执事、溟沧老祖亲自坐镇,数名玄溟族与痛天道宫最顶尖的医道、丹道长老围在榻前,额头见汗,不断以各种秘法、丹药,试图稳住陆尘那不断滑向彻底寂灭的生命之火。
厉血被安置在一旁,他自身伤势也极重,禁术反噬、本源损耗、外加“癸-午”破解“归墟死域”时残留的、一丝诡异的“规则性”创伤,让他几乎失去了战斗力。但他拒绝休息,独眼死死盯着榻上的陆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另外几名被救回的归墟卫,情况稍好,但也已无力再战。
“宫主道基濒临彻底崩解,玄黄心火本源几近枯竭,更麻烦的是……神魂深处,似乎残留着某种极其诡异、冰冷、不断试图‘解析’与‘侵蚀’其存在本质的异种意志烙印!”一位擅长神魂诊疗的玄溟族长老,收回探查的法力,脸色骇然,“若非宫主自身心火坚韧,道韵特殊,恐怕早已被那异种意志彻底侵蚀、同化!即便如此,这烙印也在不断干扰、迟滞着宫主的自我恢复,甚至……在缓慢地‘读取’、‘复制’宫主神魂中关于‘玄黄’、‘薪火’、乃至与那‘外道’对抗的记忆碎片!”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这无疑证实了“癸-午”那“样本提取”能力的恐怖!即便陆尘最后以“明道”之息扰乱了其攻击,仓皇逃回,但其“猎杀”与“提取”的某种“后手”或“信息毒素”,已然如同附骨之疽,留在了陆尘体内!
“可能祛除?”寒镜执事声音干涩。
那长老苦涩摇头:“此物层次极高,近乎‘规则’本身,且与宫主自身濒临崩溃的神魂、道基深度纠缠。强行祛除,恐伤及宫主根本,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其道基,玉石俱焚。为今之计,只能以温和手段,稳固宫主道基与神魂,延缓其侵蚀,为宫主自身苏醒、以大道本源自行炼化此物,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可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少的东西!
“永冻核心方向如何?”溟沧老祖沉声问道,目光转向一旁负责监控的执事。
“回老祖,北方三百里外,那‘癸巳’湮灭、‘癸-午’现身的区域,大片黑暗已散去,但留下了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充满诡异侵蚀性能量、中心有一道不断蠕动、试图重新扩张的暗红色肉芽裂隙的‘死亡区域’。我宫监测大阵显示,该区域不断散发出强烈的、与之前‘门’相似的波动,且其强度……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更远处,永冻核心深处,亦有异常能量汇聚,疑似有更多‘外道’单位正在被吸引或传送而来!”
“另外,”另一名执事补充,声音带着不安,“约半个时辰前,监测到一道极其隐晦、但穿透力极强、目标明确指向我痛天道宫、尤其是……玄黄归元殿方向的特殊空间波动扫描!波动性质,与那‘癸-午’残留气息有七成相似!扫描仅持续一瞬便消失,但……恐怕是某种定位或确认手段!”
“癸-午”没死!它不仅没死,在经历了短暂的“逻辑混乱”后,很可能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并且发动了某种跨空间、甚至可能跨维度的“追踪”与“锁定”!它在确认猎物的位置与状态,为下一次,必定更加周密、更加致命的猎杀做准备!
“宫主被彻底锁定了……”寒镜执事脸色惨白,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面对“癸-卯”那种诡谲的“信息战”已经疲于应付,如今又来了一个更恐怖、更执着、似乎还拥有某种“超视距”追踪与猎杀能力的“癸-午”!而他们的宫主,此刻却奄奄一息,濒临陨落。
“青云剑宗方面呢?”溟沧老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继续问。
“青云剑宗三位太上长老,已在半个时辰前,抵达北冥边境,正由青冥剑尊与清虚子长老前去迎接,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我宫。”负责外务的执事回禀,“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西牛贺洲‘葬兵冢’方向,三日前曾有异常剧烈的空间震荡,疑似有古遗迹或秘境被动开启,引动煞气冲霄,持续一日方息。西牛贺洲佛门、妖族及几大散修势力,已有异动。”
永冻核心的“门”在扩张,“癸-午”的锁定如影随形,西牛贺洲“葬兵冢”又生异变,青云剑宗高层恰在此时抵达……多事之秋,诸事皆发,且无一不是足以动摇痛天道宫根基乃至北冥格局的大事!而他们唯一的依仗与希望,却躺在床上,生死一线。
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令人窒息。
“传令,”溟沧老祖深吸一口气,苍老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一、倾尽宫中库存,不惜代价,启用‘冰魄玄晶’、‘万载地心乳’、‘星辰精华’等最顶级的温养灵物,配合‘小周天星辰聚灵阵’与‘玄黄归元阵’全力运转,务必稳住宫主道基与心火,延缓异种意志侵蚀。二、全面收缩防线,痛天道宫百里内,进入最高战争状态。所有外围据点人员撤回,阵法功率提升至极限,尤其是针对空间波动与神魂窥探的防护。三、以老夫与寒镜名义,向玄溟全族及所有依附痛天道宫的势力发布紧急召集令,要求所有真仙以上修士,携带物资,于一日内赶赴痛天道宫集合,共抗大劫。四、青云剑宗使团抵达后,由老夫、寒镜、青冥、清虚子四人出面接待,可适当透露宫主重伤、‘癸-午’威胁及西牛贺洲异动,试探其态度与底线。但关于宫主体内异种意志及苍梧道人之事,绝不可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我痛天道宫已无退路。宫主在,则薪火不灭,希望犹存。宫主若有失……则万事皆休。望诸位同心戮力,共渡此劫!”
“谨遵老祖之命!”众人肃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即便希望渺茫,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厉血统领,”溟沧老祖看向强撑着的厉血,“你伤势极重,但宫中防务,尤其归墟卫,还需你统筹。不必亲临一线,但需坐镇中枢,调度指挥。可有问题?”
厉血挣扎着挺直脊背,独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属下……万死不辞!”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痛天道宫如同一台开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在绝望的阴影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韧性。灵光闪耀,阵纹嗡鸣,修士穿梭,一种悲壮而肃杀的气氛,笼罩了整座悬浮冰峰。
一个时辰后。
痛天道宫主殿“玄冰殿”,阵纹全开,寒气森然。殿内,溟沧老祖、寒镜执事端坐主位,青冥剑尊、清虚子陪坐下首。殿下,以玄溟族大长老为首的几位宫中核心高层分列两旁。
殿外传来清越的剑鸣与磅礴的仙灵之气。三道身影,不疾不徐,踏入殿中。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古拙严肃、身着玄青道袍、背负一柄无鞘古朴石剑、周身剑气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如山如岳般沉重威压的老道,正是青云剑宗三位太上长老之首——玄诚子,修为金仙巅峰,剑道已臻化境。
其左,是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眼神温润深邃、仿佛能洞悉天机的中年道人,乃是玉衡子,同为金仙巅峰,精擅推算、阵法,心思缜密。
其右,则是一名身形矮小、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手持一根翠绿竹杖、昏昏欲睡般半眯着眼睛的老者,却是三人中辈分最高、也最为神秘的天璇子,其气息晦涩,难以揣测,但能被玄诚子与玉衡子尊为“师叔祖”,其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青云剑宗玄诚子(玉衡子、天璇子),见过溟沧道友、寒镜道友,青冥、清虚两位师弟。”玄诚子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拱手为礼,目光却已扫过殿内,尤其在青冥与清虚子身上停留,看到二人气息萎靡、伤势未愈,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三位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上座。”溟沧老祖与寒镜执事起身还礼,不卑不亢。众人分宾主落座。
寒暄几句后,玄诚子直奔主题,目光如电,看向青冥剑尊:“青冥师弟,清虚师弟,宗门接到你二人传讯,言及北冥剧变,清岩师侄陨落,戮影剑鞘下落不明,你二人亦身负重伤。详细情形,还请道来。尤其是那‘外道’、‘虚渊遗族’之事,以及……贵宫陆尘宫主,如今何在?”
青冥剑尊与清虚子对视一眼,由青冥剑尊开口,将葬古渊之行,从发现戮影剑鞘线索、遭遇“影”势力、探索遗迹、大战“亥影”、“酉影”、“戌”序列,到最终遭遇“主脑”、清岩献祭、陆尘以薪火重创“主脑”、戮影剑鞘疑似一同湮灭、众人重伤逃回等过程,删减了关于“癸-零”信息灌注、陆尘“明道”之息、以及苍梧道人之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其中着重描述了“外道”力量的诡谲、对洪荒的潜在威胁,以及陆尘玄黄薪火之道的克制作用与巨大付出。
“……最后时刻,戮影剑鞘为破‘主脑’,与清岩师侄神魂相融,发动决死一击,最终……一同湮灭于空间崩塌之中。”青冥剑尊声音低沉,带着悲痛,“至于陆宫主,为催动那克制‘虚无’的薪火之力,道基遭受重创,归来后一直闭关疗伤,至今……未醒。”
玄诚子与玉衡子听完,面色皆是凝重无比。葬古渊中的凶险,远超他们预估。那“外道”的力量体系,更是闻所未闻。而戮影剑鞘的彻底失落,对青云剑宗无疑是沉重打击。
“陆宫主伤势……竟如此沉重?”玉衡子温声问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不知可否容贫道与玄诚师兄一探?我宗对疗伤续命之法,亦有些心得。”
溟沧老祖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玉衡子道友好意。只是陆宫主伤势特殊,道基之伤涉及本源,又沾染了那‘外道’的诡异力量,正在玄黄归元殿中以本宫秘法全力温养,此时正是关键,不宜外人打扰,以免前功尽弃。还望道友体谅。”
玄诚子目光微沉,刚要开口,一旁一直昏昏欲睡的天璇子,却忽然抬了抬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了玄黄归元殿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北方永冻核心,最后,甚至仿佛投向了更遥远的西牛贺洲……
他打了个哈欠,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慢悠悠地道:“道基伤了,慢慢养便是。倒是北边那冰窟窿里,还有西边那坟场里头,动静不小啊。这天地间的‘线’,有点乱喽……”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