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大不易。”老子收回手，看着陆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以准圣之身，借文明余烬，统合散沙，凝聚信念，竟能筑此‘文明之墙’，短暂抗衡混元锋芒，甚至……伤其道体。‘元一’之道，包容衍化，确有独到之处。更难得的是，其心赤诚，其志坚毅，为守土护生，不惜燃我之道。玄都。”

“弟子在。”

“将此子带回八景宫，置于‘八卦紫金炉’中，以三昧真火温养，助其稳固道果，修复本源。待其苏醒，带他来见我。”

“谨遵师伯法旨。”玄都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陆尘扶起。

老子又看向残破的长城，以及长城上那些或死或伤、或力竭倒地的抗劫盟约修士。他轻轻一挥扁拐，漫天清光如雨洒落，融入每一个伤者的身体。那些伤势较轻的，迅速恢复；伤势沉重的，也稳住了生机；至于那些已经道化、陨落的修士，清光拂过，抚平了他们残存的痛苦与不甘，让其真灵得以安然消散或归于轮回。

“尔等护土有功，天道有感。逝者已矣，生者当勉。”老子的声音温和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耳中。

“拜谢太清圣人救命之恩！谢圣人怜悯！”厉血、天璇子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被清光托住。

老子微微摇头，目光投向了不周山方向、天庭方向，又扫过四海八荒。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雷寂虽退，其言非虚。混沌来客，非只一路。洪荒劫波，方才伊始。”

“玄都，带陆尘回去后，你持我符诏，去一趟昆仑玉虚宫、金鳌岛碧游宫，告知你二位师叔，便说——大劫已至，非比寻常。混沌之外，恐有‘猎人’。吾等需早做计较。”

“是！”玄都神色一凛，肃然应道。他明白，师伯此言，意味着局势比眼前所见，还要严峻得多。

“至于此城……”老子看向脚下正在缓缓消散的“文明长城”虚影，略一沉吟，伸手在虚空中虚画几笔。一道玄奥无比的太极图虚影飞出，落入长城核心阵眼。

即将彻底消散的长城虚影猛地一震，竟然停止了消散，变得凝实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幻，但其形制、其上闪烁的文明图腾，却清晰地烙印在了这片天地之间，仿佛成了一道永久性的“景”与“印”。

“此墙，便留于此。一为纪念，纪念此地曾有蝼蚁抗天之志，有文明不灭之火。二为警示，警示洪荒众生，外患已至，不可或忘。三为……种子。”老子的目光深远，“且看这‘文明’之种，于此劫之中，能开出怎样的花。”

做完这一切，老子不再停留，对玄都点了点头，便轻拍青牛。青牛“哞”地轻唤一声，踏着虚空，向着天外八景宫的方向，悠然行去。几步之间，身形已淡，消失在茫茫天际。

圣人来去，不过片刻。却已驱强敌，救残局，定人心，布后手。

玄都大法师看着老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昏迷的陆尘，以及下方劫后余生、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叹一声：“多事之秋啊……”

他不再耽搁，朝厉血、天璇子等人微微颔首：“诸位道友，北冥之事暂了，好生休养。陆尘小友，家师伯自有安排，不必挂心。玄都告辞。”

说罢，脚下祥云自生，托着他与陆尘，化为一道清光，直入九天，瞬息不见。

北冥冰原，重归死寂。

只有那残破的大地、未散的血腥、混乱的灵气，以及那道横亘天地、若隐若现的“文明长城”虚影，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几乎倾覆天地的血战。

厉血拄着戟，望着满目疮痍，望着身边死伤枕藉的同袍，独目之中，有悲痛，有疲惫，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火焰。

“道子被圣人带走了……他说，大劫方才伊始……”厉血喃喃。

“咳咳……”天璇子咳出几口淤血，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着天空中那道长城虚影，又望向老子离去的方向，缓缓道：“圣人之威，莫测如天。然，今日若无道子筑城死战，若无诸位道友舍命相随，若无这北冥众生不屈之念……圣人，或许也不会来得如此及时，更不会……留下此城。”

众人默然，皆望向天空那道长城虚影。那虚影之中，夏鼎、商钺、周礼、秦铍、汉戟、唐刀、宋甲、明旗、清弓……乃至那面猎猎招展的五星红旗，依旧散发着微光，仿佛在证明着什么，宣告着什么。

“文明不灭，薪火永传……”溟沧老祖低声念着陆尘昏迷前最后的呐喊，老眼之中，竟有热泪盈眶，“今日，老夫方知，何为‘文明’，何为‘薪火’！”

不周山，盘古殿深处。

十二祖巫的意志缓缓收回。方才，他们的力量已蓄势待发，但老子的出手，让他们暂时按捺。

“太清出手了……雷寂被逐。”帝江祖巫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圣人之威，果然……”

“哼！那老牛鼻子，就会捡现成！”祝融不满地嘟囔，但眼中也有一丝忌惮。

“重点是，他带走了那个人族小子，还留下了那座‘墙’。”后土祖巫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思索，“混沌之敌，非同小可。太清所言‘猎人’……恐怕，我巫族也不能再只看着了。”

“传令下去，”帝江沉声道，“各部收缩防御，但提高戒备。同时……派人去查，那‘文明’，那‘玄黄’，究竟是何来头！那人族陆尘，能被太清如此看重，绝不简单！”

天庭，凌霄宝殿。

观天镜中，北冥的画面渐渐模糊。殿内一片沉寂。

“太清师伯，亲自出手了。”帝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面色平静，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圣人之威，确非我等所能揣度。”东皇太一目光锐利，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人族陆尘，竟能在混元攻击下支撑片刻，甚至……伤及雷寂道体？虽有借力，其道也殊为可畏。太清师伯将其带走，恐有深意。”

“陛下，东皇，”白泽出列，手持图录，“据图录感应及方才天机所示，此次混沌来袭，规模之大，势力之杂，亘古未见。太清圣人留下‘文明长城’虚影，并言‘大劫伊始’，绝非虚言。我天庭……需有万全之策。”

帝俊眼中金光流转，良久，缓缓道：“传朕旨意：周天星斗大阵，进入一级戒备，非朕与东皇联手，不得轻动。十大妖圣，各归本营，整军经武。另……派人留意昆仑山、金鳌岛，尤其是八景宫的动静。还有，那座‘墙’，给朕盯紧了。”

“臣，领旨！”

西天，极乐世界。

接引、准提相对而坐，面前一片光影，正是北冥景象。

“太清师兄，慈悲。”接引面露疾苦。

“慈悲是慈悲，却也捞足了好处。”准提目光闪烁，“那陆尘身负玄黄遗泽，又得‘元一’妙道，更兼聚拢人心之能，实乃大气运、大因果之人。如今被大师兄带入八景宫，恐怕……”

“师弟，机缘不可强求。”接引摇头，“混沌大劫已至，此子因果太重，卷入过深，未必是福。我西方，当以渡劫保生、积蓄实力为先。然，那‘文明’之说，倒与我佛门‘众生平等’、‘智慧传承’之念，有几分相通之处……或许，亦可为我所用。”

“师兄高见。”准提点头，手中七宝妙树光华流转，“劫中自有缘法。这‘文明’之火，既然已在北冥点燃，何不让它……烧得更广些？”

洪荒各处，诸多大能、隐世存在，皆因北冥一战、圣人降临，而心潮起伏，各怀算计。平静了无数元的洪荒，似乎在这一刻，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已生，暗流已动。

而此刻，八景宫中。

八卦紫金炉内，三昧真火温温吐纳。炉中，陆尘悬浮其中，周身被玄黄之气与清静道韵包裹，眉心道果缓缓旋转，裂痕已基本弥合，甚至更加深邃玄奥。在他无意识的识海深处，那“文明余烬”似乎与老子留下的道韵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无数文明画面闪烁的速度快了百倍，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信息碎片，正在悄然浮现……

炉外，玄都大法师静静守候。老子端坐蒲团，闭目不语，唯有身前那尊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塔身流光，映照出洪荒山河、诸天星斗，以及……那混沌深处，若隐若现的、更多贪婪而冰冷的“目光”。

真正的风暴，正在混沌之中，在诸天万界，在洪荒内外，悄然汇聚。

而陆尘的醒来，他变得更强的“元一”道果，以及那已被点燃的“文明”火种，将成为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第3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