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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神十六(1/2)

一、崔汾

澧泉县尉崔汾,他的二哥住在长安崇贤里。一个夏夜,二哥在庭院里乘凉,月色皎洁,晚风习习,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沁人心脾。没过多久,又听到南边的院墙传来“簌簌”的响动,像是有蛇鼠在挖洞。

崔二哥以为是老鼠作祟,并没放在心上,可那响动越来越大。忽然,一个道士的声音传来,大声说道:“这般好月色,真是难得!”崔二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躲到屋里,偷偷往外看。只见一个道士缓步走进庭院,约莫四十岁年纪,风度清雅,颇有古意。

又过了一会儿,十几个妓女排着队从大门走进来,穿着轻薄的纱衣,戴着翡翠发饰,容貌绝世,艳光四射。有侍从铺好香茵,妓女们依次坐在月下,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崔二哥心里犯嘀咕,怀疑这些人是妖魅,便拿起枕头,用力砸向房门,想吓走她们。

道士回头瞥了一眼,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过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借着月色消遣片刻,本就没打算久留,你竟敢这般无礼!”说着,厉声喝道:“此处的地界神何在?”话音刚落,两个身高只有三尺、脑袋巨大、耳朵下垂的怪人,立刻趴在道士面前,恭敬待命。

道士指着崔二哥藏身的屋子,说道:“这个人有亲属在阴间户籍上,把他们都带过来。”两个地界神连忙起身离去,没多久,崔二哥的父母和兄长的魂魄便被带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对着他们又拉又打。

道士呵斥道:“我在此地,你们也敢纵容子孙无礼?”崔二哥的父母连忙磕头求饶:“阴阳两隔,我们没能好好管教他,还请仙长恕罪。”道士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又转头对两个地界神说:“把这个多疑的人抓过来!”

两个地界神跳到门前,掏出一颗红色的弹丸似的东西,远远投向崔二哥口中,那东西一进嘴,便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地界神顺着红绳,把崔二哥从屋里钓了出来,拖到庭院中,道士对着他又是呵斥又是羞辱。崔二哥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处置,家里的仆人和小妾们都吓得大哭起来。

那些妓女纷纷上前跪拜,求情道:“他只是个凡人,因为惊讶仙官现身,才失了分寸,算不上大错,还请仙长饶了他。”道士的怒气渐渐消散,拂了拂衣袖,带着众人从大门离去。崔二哥像是中了邪一般,病倒在床上,过了五六天才勉强好转。他连忙请了道士来做法事谢罪,此后便再没遇到过怪事。

崔二哥说,当时他隔着门缝看到去世的兄长,用布捂着嘴唇,像是受了伤。仆人们都觉得奇怪,一个婢女哭着说:“公子下葬的时候,衣服的领口忘了剪开,当时匆忙用剪刀剪,不小心伤到了下嘴唇。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没想到他在阴间二十多年,还受着这份苦。”

二、辛秘

辛秘考中五经科进士后,动身前往常州,去赴一场婚约。走到陕州时,天气炎热,他便在树荫下歇息。旁边有个乞丐,盘腿坐在地上,脸上结着痂,衣服破旧不堪,爬满了虱子。乞丐上前询问辛秘要去哪里,辛秘懒得搭理,起身便走,可乞丐却一直跟在他身后。

辛秘骑的马性子慢,跑不快,甩不掉乞丐。乞丐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辛秘烦得不行,却也没办法。走到半路,遇到一个穿绿衣的人,辛秘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与他并肩而行。走了一里多,绿衣人忽然催马疾驰而去,消失在远方。

辛秘心里纳闷,自言自语道:“这个人怎么忽然走得这么急?”乞丐在一旁说道:“他的时辰到了,哪里由得自己做主。”辛秘觉得这话奇怪,才转头问他:“你说时辰到了,是什么意思?”乞丐说:“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快到驿站时,辛秘看到几十个人围在驿站门口,议论纷纷。上前一问才知道,刚才那个穿绿衣的人,竟然突然死在了驿站里。辛秘又惊又奇,连忙对乞丐恭敬起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上,还把马让给乞丐骑。乞丐却毫无谢意,说话间却常常透着深刻的道理,让辛秘十分佩服。

到了汴州,乞丐对辛秘说:“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还要去做什么事?”辛秘把去常州成婚的事告诉了他。乞丐笑道:“你是读书人,前程远大,不该被这门婚事耽误。况且,那女子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婚期还早得很。”

第二天,乞丐扛着一坛酒来与辛秘道别,指着相国寺的佛塔说:“到了中午,这座塔就会失火,我们等火灭了再分别吧。”到了正午时分,相国寺的佛塔果然无缘无故燃起大火,烧坏了塔顶的相轮。临别时,乞丐送给辛秘一块绫帕,绫帕上系着一个结,嘱咐道:“日后遇到疑惑之事,再解开这个结来看。”

二十多年后,辛秘担任渭南尉,才与裴氏成婚。到了裴氏生日那天,家里宴请亲友宾客,辛秘忽然想起乞丐的话,拿出绫帕,解开结,里面裹着一张手掌大的纸,上面写着:“辛秘妻河东裴氏,某月日生。”纸上的日期,正是裴氏的生日。辛秘一算,当年与乞丐分别时,裴氏还没出生,不由得惊叹不已,越发相信乞丐是神仙下凡。

三、袁生

贞元初年,陈郡有个袁生,之前在唐安县做过参军,卸任后便去巴川游历,住在一家小旅店里。这天傍晚,一个穿白衣的男子找上门来,拱手行礼后便坐了下来,对袁生说:“我是高氏之子,家在本郡新明县,以前在军队里服役,如今卸甲归田,便四处游历到了这里。”

袁生与他闲聊起来,发现这高生头脑机灵、能言善辩,知识面还极广,比寻常读书人厉害多了,心里暗暗称奇。高生又说:“我还擅长推算,能算出您这辈子的过往经历。”袁生当即来了兴致,让他算算看。高生一开口,便把袁生从小到大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分毫不差,跟亲眼所见、用笔写下来似的,袁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夜深人静时,高生凑到袁生身边,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我不是凡人,想跟您说实话,不知可否?”袁生一听,吓得连忙起身,后退两步:“你不是人?难道是鬼?要加害于我吗?”高生连忙摆手:“我不是鬼,也不会害您,来找您是有件事相托。”

他接着说:“我是赤水神,在新明县南边有座祠庙。去年下了好几个月的连阴雨,祠庙的屋子全塌了,县里没人肯出面修缮,我整日被风吹日晒,连砍柴放牧的人都敢来欺辱,村里人把我那破祠庙当成了一堆烂土。今日求您,您若肯帮忙便应下,不肯我也不怨,这就离开。”

袁生松了口气,说道:“神既然有求于我,我怎会不帮?”赤水神大喜:“您明年会调任新明县令,若是能帮我重建祠庙,按时祭祀,那真是天大的恩情,万望不要忘记。”袁生当即点头答应。赤水神又叮嘱:“您到任后,记得来见我一面。只是人神殊途,怕您的手下冒犯我,您务必屏退随从,独自进庙,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说。”袁生一一应下。

这年冬天,袁生果然被任命为新明县令。到任后一打听,城南几里地果然有座赤水神庙,早就破败不堪了。过了十几天,袁生特意动身去庙中,还差一百多步时,便下马打发了车马随从,独自走进庙门。只见庙檐倒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荒芜的景象。

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一个白衣男子从庙后走了出来,正是之前见过的高生,脸上满是喜色。两人互相见礼后,赤水神说:“您没忘前约,还特意独自来见我,真是太感激了。”说着便引着袁生在庙里走动,走到台阶下时,袁生看见一个老僧戴着枷锁,旁边还站着几个人看守,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赤水神说:“这老僧是县东兰若寺的道成法师,他有灾祸在身,我把他的魂魄扣在这里一年了,早晚都要鞭打惩戒,再过十几天,便会放了他。”袁生不解:“法师还活着,您怎么能扣着他的魂魄?”赤水神笑道:“扣着他的生魄,他本人就会重病缠身,哪里会知道是我做的。”又催促道:“您答应帮我建庙,还请尽快筹划。”

袁生点头应允,可回到县里就犯了难——他家境贫寒,根本拿不出修缮祠庙的钱。他忽然想起赤水神的话,道成法师正因魂魄被拘才重病,再过十几天就会痊愈,不如借着这事劝法师出钱修庙。

于是袁生特意去了东兰若寺,果然见到道成法师卧病在床,已经整整一年了。道成法师虚弱地说:“我这病快把我折磨死了,日夜浑身剧痛,实在熬不住了。”袁生说:“法师这病,我能治好,但您要出钱重建赤水神庙,不知可否?”道成法师连忙说:“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出钱修庙又算什么!”

袁生故意编了谎话:“我能看见鬼怪,前些天去赤水神庙,看见您的魂魄戴着枷锁站在墙下,便问赤水神缘由。他说您有宿怨在身,才把您扣在这里。我可怜您受苦,便求他:‘何必扣押活人的魂魄,快放了他吧,我让他帮您重建祠庙,绝不食言。’赤水神很高兴,答应我说十几天后就放了您,您的病也会痊愈,可千万别等病好了就反悔,不然会招来灾祸。”

道成法师假意应下:“我一定照办。”十几天后,他的病果然痊愈了,当即召集弟子们说:“我年轻时出家为僧,如今五十岁了,偏偏得了这场重病。之前袁县令说,我的病是赤水神害的,让我修庙赎罪。可神庙本是保佑百姓、祈福消灾的,这赤水神不仅不造福于人,还加害我,这样的恶神,何必留着!”

说着,便带着弟子们扛着锄头铁锹去了赤水神庙,把神像、祠庙全拆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第二天,道成法师去拜访袁生,袁生喜出望外:“法师的病果然好了!我没骗您吧?”道成法师说:“多亏了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袁生连忙催促:“那快筹划修庙的事吧,不然怕有灾祸。”

道成法师却冷笑道:“神之所以受人供奉,是因为能给人赐福、消灾解难,天旱时能求来雨水,多雨时能求来晴天,所以天子才下令各地都要建祠庙。可这赤水神只会害人,留着也是祸患,我已经把他的庙拆干净了。”袁生又惊又怕,只能连连道谢,心里却慌得不行。道成法师反倒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走了。

一个多月后,有个小吏犯了错,袁生杖责了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小吏就死了。小吏的家人告到郡里,袁生因此被降职,发配到端溪。走到三峡时,忽然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路边,正是赤水神。

赤水神怒气冲冲地说:“我托付您帮我修庙,您反倒让道成拆了我的住处、毁了我的神像,让我无家可归,这都是您的罪过!如今您被发配到这荒僻之地,就是我在报仇!”袁生连忙辩解:“毁您祠庙的是道成,不是我,您为何要怪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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