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晼晼兮川云牧,
棹回起兮悲风幽。
羁魂汨没兮,我名永浮。
碧波虽涸兮,厥誉长流。
向使甘言顺行于曩昔,
岂今日居君王之座头。
是知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
虽正寝而死兮,无得与吾俦。
当鼎足之嘉会兮,获周旋于君侯。
雕盘玉豆兮罗珍羞,
金卮琼斝兮方献酬。
敢写心兮歌一曲,
无诮余持杯以淹流。”
歌声慷慨悲凉,满座默然。
申徒狄也献上《境会夜宴诗》:
“行殿秋未晚,水宫风初凉。
谁言此中夜,得接朝宗行。
灵鼍振冬冬,神龙耀煌煌。
红楼压波起,翠幄连云张。
玉箫冷吟秋,瑶瑟清含商。
贤臻江湖叟,贵列川渎王。
谅予衰俗人,无能振穨纲。
分辞昏乱世,乐寐蛟螭乡。
栖迟幽岛间,几见波成桑。
尔来尽流俗,难与倾壶觞。
今日登华筵,稍觉神扬扬。
方欢沧浪侣,邃恐白日光。
海人瑞锦前,岂敢言文章。
聊歌灵境会,此会诚难忘。”
最后,鸱夷君衔杯而歌:
“云集大野兮血波汹汹,
玄黄交战兮吴无全垄。
既霸业之将坠,宜嘉谟之不从。
国步颠蹶兮,吾道遘凶。
处鸱夷之大困,入渊泉之九重。
上帝愍余之非辜兮,俾大江鼓怒其冤踪。
所以鞭浪山而疾驱波岳,
亦粗足展余拂郁之心胸。
当灵境之良宴兮,谬尊俎之相容。
击箫鼓兮撞歌钟,
吴讴赵舞兮欢未极。
遽军城晓鼓之冬冬,
愿保上善之柔德,
何行乐之地兮难相逢。”
歌罢,远处传来毚郡城楼的晨鼓声,洞庭山寺的晨钟也隐隐响起。
忽然,飘风大作,乌云四起,水面上的车马之声渐渐远去,宫殿楼台、珠殿琼阁也在雾气中慢慢消散。不多时,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剩下漆黑的夜空和汹涌的波涛。
天快亮时,蒋琛看见那只大龟又从水中探出头来,朝他这边望了望,像是在告别,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了。
蒋琛这才知道,昨夜所见,并非梦境,而是一场真正的水府盛会。他想起自己平日捕鱼,虽为生计,却也造了不少杀业,心中颇有感触,从此捕鱼之时,也多了几分节制。
二、张遵言:太白星精救劫
南阳有个读书人,姓张名遵言,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这一年,他又一次名落孙山,心情郁闷,只好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途中,他路过商山,在一座山馆投宿。山馆简陋,夜里格外安静。
这天半夜,天阴得像墨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张遵言睡不着,便起身到厅堂里走走,顺便督促仆人给马添些草料。
走到东墙下,他忽然看见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白光,十分显眼。他吃了一惊,连忙叫仆人张至诚过去看看。
张至诚点了个火把,凑近一照,原来是一只小白狗,个头只有猫那么大,胡须、睫毛、爪子、牙齿都像白玉一样洁白,毛色清亮润泽,看上去十分可爱。
张遵言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给它取名叫“捷飞”,意思是跑得比飞还快。他把捷飞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一路上都让张至诚把它揣在袖子里带着。
每次吃饭,张遵言都要先喂捷飞,看它吃得香,自己才吃得安心。有时饭菜不多,捷飞没吃饱,他宁可自己少吃一点,也不肯让捷飞受委屈。
日子久了,张至诚有些懈怠,觉得天天揣着一只小狗,又麻烦又累。张遵言看在眼里,也不责怪,干脆自己来,每次出门都亲自把捷飞揣在袖子里,照顾得更加精心。晚上睡觉,捷飞就趴在他枕边;白天走路,捷飞就待在他袖中,形影不离。
这样一晃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张遵言虽然功名未就,但有捷飞相伴,倒也多了不少慰藉。他对捷飞的感情,早已不只是主人对宠物,更像是对亲人一般。
后来,张遵言有事要去梁山一带。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他和仆人赶着路,还没到目的地,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难行。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风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张遵言忽然发现,袖子里的捷飞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连声呼唤:“捷飞!捷飞!”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雨声。他连忙让张至诚和其他仆人分头在树下、草丛里寻找,可找了半天,连捷飞的影子也没看见。
张遵言又急又怕,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忽然,一道白光闪过,树下的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张遵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不远处,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秀,气质不凡。他一出现,周围的黑暗似乎都被照亮了,众人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张遵言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从何而来?高姓大名?”
白衣人微微一笑,答道:“我姓苏,排行第四。”
他顿了顿,又看着张遵言,说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你在找捷飞,对吗?”
张遵言连忙点头:“正是。不知捷飞现在何处?”
苏四郎笑道:“捷飞就是我。”
张遵言和仆人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四郎继续说道:“你不知道,你如今有一场大灾,命中注定要死于此地。我因为感激你四年来的养育之恩,你为了我,不惜节衣缩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恨,我心中十分感动,所以今天特地来救你。不过,要救你,必须要损折十几个人的性命,替你挡灾。”
张遵言听了,又惊又惧,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四郎不再多言,转身牵过张遵言的马,翻身骑上,对他说:“走吧,跟我来。”
张遵言只好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雨中前行。仆人们见主人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也不敢多问,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大约走了十来里路,他们来到一座大坟前。坟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白衣白冠,身高一丈有余,手里拿着弓箭,模样十分魁梧。
他们看见苏四郎,连忙躬身下拜,拜完之后,低着头,不敢仰视。
苏四郎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白衣人答道:“奉大王的帖子,前来追拿张遵言秀才。”
说完,他偷偷抬起头,瞥了张遵言一眼。
张遵言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
苏四郎脸色一沉,喝道:“不得无礼!张遵言是我的故人,你们快回去,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几个白衣人听了,脸上露出又忧又怕的神情,甚至流下泪来,却不敢违抗,只得哭哭啼啼地退走了。
苏四郎回头对张遵言笑道:“别怕,这些人奈何不了我。”
又走了十来里,前面忽然出现了六七个人,都是夜叉模样,铜头铁额,手持兵器,面目狰狞,在风雨中跳来跳去,看上去十分凶恶。
他们远远看见苏四郎,原本狰狞的神色立刻收敛,变得十分畏惧,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行礼。
苏四郎喝问:“你们来干什么?”
夜叉们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用手肘撑地,爬上前去,说道:“奉大王的帖子,专门来取张遵言秀才的性命。”
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张遵言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凶狠。
苏四郎冷笑一声:“张遵言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敢动?”
夜叉们一听,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说:
“前面那四个白衣人,就是因为没把张遵言带回去,大王已经下令,每人打了五百铁杖,现在生死未卜。您要是再不让我们把人带走,我们回去也活不成了。求您可怜可怜我们,暂且把张遵言交给我们吧。”
苏四郎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小鬼,还敢在这里狡辩!再不退下,我立刻让你们死在这里!”
夜叉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几十步外,摔倒在地,血流满面,哭哭啼啼地逃走了。
苏四郎这才对张遵言说道:“这些家伙最难缠,现在他们走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又走了七八里,前面出现了五十多名手持兵器的士兵,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见了苏四郎,也都纷纷下拜。
苏四郎问:“你们也是来追张遵言的?”
士兵们齐声答道:“是。前面那七个夜叉,因为没追到张遵言,已经全部被大王依法处置了。我们都很害怕,不知道四郎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一命。”
苏四郎想了想,说道:“你们先跟我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五十多名士兵中,大约有一半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上写着“乌头门”三个大字。穿过城门,又走了几里路,只见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坚固,戒备森严,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王府一样。
这时,一个身穿军装的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对苏四郎拱手说道:
“奉大王之命,特来迎接四郎。因为职责所在,不能在半路远迎,请四郎先到南馆稍作休息,大王随后就来相请。”
苏四郎点点头,带着张遵言进了南馆。馆中陈设华丽,刚坐下不久,外面就有信使接连来报,说大王请苏四郎和张遵言即刻入宫。
两人跟着使者穿过一道道宫门,只见宫殿楼阁,连绵不绝,每一座殿里都摆着丰盛的宴席和精美的陈设,比人间的王宫还要气派。
到了第四重殿,大王才正式接见他们。只见大王身穿衮服,头戴垂旒冠,亲自下阶迎接苏四郎,态度十分恭敬。苏四郎只是微微拱手,显得十分从容。
大王请苏四郎上殿,又回头对张遵言说:“这里是本地之主,你也不必太过拘束。”
张遵言连忙行礼。
大王笑道:“前几座殿都太简陋,不敢让四郎屈尊。”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苏四郎穿过一座座大殿,最后来到一座名为“夜明楼”的高楼上。
楼上四角的柱子上,都镶嵌着巨大的明珠,光芒四射,把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楼中早已摆好酒宴,又有乐队在一旁奏乐。
酒过数巡,大王对苏四郎说:“我这里有几位歌女,想让她们出来助兴,不知四郎意下如何?”
苏四郎说:“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七八名女乐和十几名饮酒作乐的女子走了进来,个个容貌绝世,服饰华丽,宛如神仙。
大王和苏四郎都换上了便服,谈笑风生,看上去就像人间的翩翩少年。
酒至半酣,苏四郎一时兴起,伸手去调戏其中一位美人。那美人却板起脸,并不理睬。
苏四郎又逗了她几句,美人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说:
“我是刘根的妻子,若不是奉上元夫人之命,怎会来到这里?你怎么能如此轻薄?想当年,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不过说了几句轻佻的话,我就已经通过杜兰香姊妹转告了他的过失。就算是那些地位很高的人,也不敢随便调戏我,你又凭什么如此放肆?”
苏四郎被她一顿抢白,也有些恼怒,随手拿起酒杯,朝旁边的牙盘上猛地一砸。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楼上柱子上镶嵌的明珠纷纷滚落,光芒瞬间黯淡下来,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
张遵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棵大树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苏四郎和他的马都在旁边。
苏四郎见他醒来,说道:“你已经躲过这场大灾了,我也该走了。”
张遵言连忙起身,对着苏四郎深深一揖:“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却连先生的来历都不知道,日后想报答也无从下手。还有,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吗?”
苏四郎笑了笑,说道:“我的来历,不能直接告诉你。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商州龙兴寺,找东廊下那位缝补僧衣的老僧,他会告诉你的。”
说完,他身形一晃,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晨雾之中。
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遵言收拾好行装,带着仆人,一路打听,果然来到了商州龙兴寺。寺里东廊下,果然有一位老僧,正低着头缝补僧衣。
张遵言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说明来意。
起初,老僧并不愿意多说,只是摇头。张遵言不肯放弃,一直跪在一旁,苦苦哀求。
直到夜深人静,老僧才叹了口气,说道:“你既然这么执着,我也不好再隐瞒。”
他抬头看了看张遵言,缓缓说道:
“苏四郎,其实是太白星的星精。那位大王,本是天上仙府中的官员,因为犯了过错,被贬到这里为王。”
张遵言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老僧却不再回答,只是说:“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他让张遵言先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遵言再去龙兴寺寻找那位老僧时,却发现东廊下空空如也,老僧早已不知去向。
张遵言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都是真正的异人。他感念苏四郎的救命之恩,从此更加谨慎行事,不敢再轻易造下杀业。后来,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平安顺遂地度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