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韩重:幽冥践约双栖梦,珠还玉殒诉衷肠
春秋时吴王夫差有个小女儿,名唤玉,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性子温婉。府中有个童子叫韩重,比玉大一岁,眉目清朗,手脚勤快,玉见了便心生欢喜,私下里与他互递书信,暗许终身,约定等韩重学业有成,便托父母求亲。
不久后,韩重远赴齐鲁求学,临行前特意托付父母,待他走后便去吴王面前为二人求亲。可吴王听闻此事,勃然大怒——韩重不过是个寻常童子,怎能配得上自己的公主?当即一口回绝,还把玉训斥了一顿,不许她再与韩重有任何牵扯。玉本就痴情,遭此打击,又羞又愤,竟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气绝身亡。吴王虽有悔意,却也只能将她葬在阊门外,了却一桩心事。
三年后,韩重学成归来,一进家门便急忙询问玉的消息。父母见他神情急切,只得如实相告:“吴王大怒,不肯应允婚事,玉姑娘气结而亡,早已下葬了。”韩重如遭雷击,当场痛哭失声,悲痛得几乎晕厥。他备齐了祭祀用的牲畜、钱币,独自前往玉的墓前吊唁,哭声凄切,感天动地。
就在他哭祭之时,玉的身影竟从墓旁缓缓显现,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身形略显缥缈。她走到韩重面前,含泪说道:“当年你走后,我日日盼着你父母来求亲,以为必能了却心愿,谁知一别之后,竟遭此横祸,实在无可奈何。”说罢,她微微侧首,舒展脖颈,轻声唱起歌来:“南山有乌,北山张罗。志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歌声凄婉,字字泣血,唱完后玉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她拉着韩重的手,恳请他随自己回墓中一聚。韩重犹豫道:“生死殊途,我若随你而去,恐遭天谴,实在不敢应允。”玉垂泪道:“我岂不知生死异路?可这一别便是永诀,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你是怕我为鬼害你吗?我一片诚心,只想与你再续前缘,难道你还不信我?”
韩重见她情意真切,心中悲痛难忍,便应允了。玉带着他走进墓穴,里面竟如人间府邸一般,陈设齐全。二人在此相伴三日三夜,行尽夫妻之礼,情意绵绵。临别之时,玉取出一颗一寸见方的明珠,塞到韩重手中,哽咽道:“父王毁了我的名节,也断了我们的心愿,我再无多言。愿你好生保重,若去宫中,替我向父王致意。”
韩重辞别玉后,拿着明珠径直前往王宫,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吴王。吴王听罢大怒,拍案喝道:“我女已死,你竟敢编造这般妖言,玷污她的亡灵!定是你盗墓取珠,又托言鬼神,实在可恶!”当即下令左右捉拿韩重。韩重早有防备,趁乱逃脱,连忙跑到玉的墓前哭诉。玉安慰他说:“无妨,我这就回去告知父王。”
当日宫中,吴王正怒不可遏,玉的身影忽然现身于殿中,妆容依旧。吴王又惊又喜,又悲又痛,连忙问道:“你为何能死而复生?”玉跪地叩拜,说道:“当年韩重前来求亲,父王不许,害得我名毁义绝,含恨而终。韩重从远方归来,得知我死讯,特意备礼前来吊唁,我感念他的深情,才与他相见,并赠他明珠,绝非盗墓所得,还望父王不要追究他的罪责。”
玉的母亲听闻女儿现身,急忙跑出来抱住她,可玉的身影却如烟雾般缥缈,转瞬便消散不见了。吴王这才相信韩重所言非虚,心中又悔又痛,只得下令赦免韩重,任由他离去。
二、公孙达:幼儿代传幽冥语,遗墨留言慰亲人
三国甘露年间,任城人公孙达在陈郡做官,不幸病逝于任上。家人准备为他入殓,他五岁的幼子,还有数十位郡府官吏都前来吊唁,殿中哭声一片,哀戚不已。
就在众人悲痛之际,公孙达的幼子忽然开口说话,声音竟与公孙达一模一样,语气威严地呵斥道:“都别哭了!”众人惊愕不已,哭声瞬间停歇,纷纷看向那孩童,不知发生了何事。孩童站起身,神情肃穆,依次呼唤着自己的儿子们,如同公孙达生前一般,一一叮嘱教诲,言语间满是牵挂。
儿子们见此情景,悲痛更甚,哭得肝肠寸断,难以自已。孩童(公孙达魂魄所附)又温言安慰道:“四季轮回,尚且有始有终,人的寿命长短不一,谁又能逃过一死呢?你们不必太过悲伤,好生照料家人,各自安好便是。”他一口气说了上千句话,言辞条理清晰,文采斐然,全然不像一个五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一旁的幼子(公孙达的另一个孩子)忍不住问道:“世人都说人死后便一无所知,为何父亲您却这般清醒,难道真的有神灵存在吗?”孩童答道:“鬼神之事,不是你这般年纪能明白的。”说罢,他让人取来纸笔,伏案疾书,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人的眷恋和嘱托,写满一纸后,将笔一掷,便双眼一闭,恢复了孩童本态,再也说不出大人的话语。众人看着纸上的字迹,确是公孙达的手笔,无不感慨唏嘘,更添悲痛。
三、鲜于冀:鬼还公廨亏空账,正理昭雪慰忠魂
后汉建武二年,西河人鲜于冀出任清河太守,上任后便着手修建郡府公廨,可工程还未完工,他便不幸病逝了。后来赵高接任清河太守,核算鲜于冀留下的工程账目,算出花费了二百万钱。可郡府的王官黄秉、功曹刘适却上报说,工程实际花费了四百万钱,其中差额不明。
此事过了没多久,鲜于冀的鬼魂竟白日现身,带着随从径直走进郡府大堂。当时赵高、黄秉、刘适都在府中,鲜于冀的鬼魂上前,与三人当场对质核算账目,一一查明款项去向,最终证实,差额部分是被黄秉和刘适暗中克扣、隐匿了。
鲜于冀的鬼魂当即写下表章,为自己辩白,表章中斥责赵高道:“赵高此人,只看重小节,本是田间垄上的凡夫俗子,却占据高位,行事缜密却错失要害,性情如婢妾般谄媚,一味迎合世人以求显贵,偷窃财物,品行卑劣,玷污了朝廷官职。《易经》中讥讽‘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说的正是赵高这样的人。我身为鬼魂,虽不能亲至朝堂,却也恳请通过千里驿站,将此表章上报朝廷,交由陛下裁决。”
写完表章后,鲜于冀的鬼魂便带着随从向西北方向离去,行至三十里处,车马人影忽然尽数消失,再无踪迹。黄秉和刘适被鬼魂当面揭穿罪行,吓得瘫倒在地,没多久便一命呜呼了。赵高又惊又怕,连忙将此事如实上报朝廷。
朝廷接到奏报后,核查属实,下诏将鲜于冀在西河的田宅归还给他的妻子儿女,又另派官员接任清河太守,平息了这场幽冥中的诉讼,也还了鲜于冀一个清白。
四、卢充:幽婚三日留遗腹,犊车送子续前缘
范阳人卢充,年二十岁,生性好酒猎。他家西边三十里处,有一座崔少府的坟墓,平日里人迹罕至,十分冷清。
冬至这天,卢充带着弓箭,到自家西边的郊外打猎。他远远望见一头獐子,搭箭便射,正中獐子要害。獐子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又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跑。卢充见状,连忙策马追赶,不知不觉间,竟偏离了熟悉的道路,来到了道北一里多远的地方。
此处忽然出现一座高门大院,瓦房林立,四周环绕着院墙,气派如同官府府邸,獐子却不见了踪影。卢充正疑惑间,院门旁铃下传来一声通报:“客人到,请进。”随后有一人走上前来,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服,说道:“我家府君赠给公子的,请公子换上。”卢充依言换上新衣,走进院中拜见崔少府。
崔少府面容温和,对卢充说:“承蒙令尊不弃,不嫌弃我家门第低微,近日寄来书信,为你求娶小女为妻,所以我特意派人迎你前来。”说罢,便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卢充。卢充的父亲早已过世,他虽年幼,却还记得父亲的笔迹,见信上果然是父亲的字迹,当即悲泣不已,再也没有推辞的念头。
崔少府见状,连忙吩咐下人:“卢郎已到,速请小姐梳妆打扮,到东廊等候。”转眼到了黄昏,下人来报,小姐已经梳妆完毕。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前往东廊与小姐成婚。”卢充来到东廊,见崔小姐已下车而立,容貌秀丽,温婉动人。二人并肩而立,行完婚礼,在府中相伴三日,崔家待他十分优厚,每日宴席不断。
三日过后,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以回家了。小女若生下男孩,我便派人送还给你,你不必疑虑;若是女孩,便留在我这里抚养。”随后吩咐下人备好车马,送卢充离去。卢充依依不舍地辞别,崔少府送他到中门,握着他的手涕泪交加,满心不舍。
卢充走出院门,见一辆犊车停在门口,由青衣仆役驾车,他之前穿的衣服和弓箭,也都好好地放在门外。临行前,崔家又派了一名使者,送来一套衣服和被褥,说道:“姻缘才刚刚开始,便要分离,实在令人怅恨。这点衣物被褥,聊表心意,还望公子收下。”卢充上车后,车马疾驰如电,转瞬便到了家中。
母亲见他平安归来,又惊又喜,询问他这几日的去向。卢充将自己的遭遇一一告知,母亲又惊又奇,却也不敢不信。
离别四年后的三月,卢充到水边嬉戏,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辆犊车,在水中忽沉忽浮,随后缓缓靠岸。同行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十分诧异。卢充走上前,打开车后车门,见崔小姐正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坐在车里。崔小姐见到他,将孩子递给他,又拿出一个金碗,还赠给他一首诗:“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耀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今时一别后,何得重会时?”
卢充接过孩子、金碗和诗稿,正想说话,崔小姐和犊车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后来,卢充乘车入市,想把金碗卖掉,恰巧被睢阳王的家人看到。睢阳王的家人认出金碗,连忙回报睢阳王:“市上有一人乘车卖碗,那碗是王家小姐棺木中的随葬品。”
睢阳王大怒,当即派人将卢充捉拿归案,严刑拷打。卢充无奈,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睢阳王仍不相信,派人去查看女儿的坟墓,见坟墓完好无损,没有被盗的痕迹。可打开棺木一看,竟在棺盖下找到了一块衣裾,正是当年卢充的衣物。睢阳王又让人把卢充的儿子带来,见那孩子眉眼间竟与自己的女儿十分相似,这才相信了卢充的话。
睢阳王当即召卢充前来,认他做了女婿,又赏赐了他许多衣物钱财,还上表朝廷,封外孙为侍中。那孩子长大后,取名温休,“温休”即幽婚之意,后来官至郡守,子孙后代世代为官,家门兴旺。
五、谈生:忍违盟约照枯骨,珠袍为证续姻缘
有个叫谈生的书生,年近四十,依旧孤身一人,没有妻子。他平日里勤奋读书,心怀大志,常常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孤身无依。
一天夜半,谈生正在灯下读书,忽然有一位女子推门而入。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容貌绝世,衣着华丽,世间难寻。女子走到谈生面前,温婉地说:“我仰慕公子才学,愿与你结为夫妻,相伴左右。”谈生又惊又喜,连忙应允。
成婚之前,女子特意叮嘱谈生:“我与常人不同,你千万不要用火光照我。等我们相伴三年,你再照我也不迟。”谈生一口答应,二人就此结为夫妻,恩爱和睦。一年后,女子为谈生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已有两岁,活泼可爱,谈生对妻儿疼爱有加,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可日子久了,谈生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总想看清楚妻子的真面目。这天夜里,女子熟睡之后,谈生实在按捺不住,偷偷点起蜡烛,照向妻子。这一看,他吓得魂飞魄散——妻子腰以上与常人无异,肌肤细腻,容貌依旧,可腰以下却只剩枯骨,毫无血肉。
女子被烛光惊醒,见谈生违背了盟约,眼中满是失望与悲伤,泪水潸然而下,说道:“你辜负了我!我本已快要恢复人身,只需再等一年,便可与你像常人一样相守,可你却这般心急,竟违了约定!”谈生又悔又怕,跪地连连谢罪,哀求妻子原谅。
女子哭泣良久,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之间的情义,从此便断了。可我放心不下我们的儿子,若你日后家境贫寒,无法养活他,便随我来,我给你一件东西,可保你们父子衣食无忧。”谈生连忙起身,跟着女子来到一座华丽的殿堂,殿中陈设精美,非同寻常。女子取出一件珠袍,递给谈生,说道:“这件珠袍价值连城,你拿去变卖,便可自给自足。”说罢,她撕下谈生衣襟上的一块布,留作纪念,随后转身离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谈生带着珠袍回到家中,心中悲痛不已。为了养活儿子,他只得拿着珠袍前往集市售卖。睢阳王的家人见了珠袍,十分喜爱,出价千万买下。睢阳王见到珠袍,一眼便认出:“这是我女儿的遗物,当年随她一同下葬,怎么会在你手里?定是你盗墓所得!”当即下令将谈生捉拿,严刑拷打。
谈生无奈,只得将自己与女子成婚、违背盟约、女子赠袍的事一一说出。睢阳王仍不相信,派人去查看女儿的坟墓,见坟墓完好无损,打开棺木,竟在棺中找到了谈生的那块衣裾。他又让人把谈生的儿子带来,见那孩子与自己的女儿容貌相似,这才相信了谈生的话。
睢阳王心中又悲又喜,当即释放谈生,认他做了女婿,还赏赐了他许多财物,又上表朝廷,封外孙为侍中。谈生父子从此衣食无忧,日子渐渐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