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百骸冰林的瞬间,光线骤然黯淡。
头顶不再是开阔荒原的铅灰色天空,而是被无数嶙峋怪异、如同巨兽骨骼般的冰蚀石柱交叠遮蔽,只漏下斑驳破碎的惨淡天光。空气寒冷刺骨,却异样地**粘稠**,仿佛每吸一口都带着冰碴。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寒风穿过石柱缝隙时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呜咽尖啸,时而像哭,时而像笑,时而像窃窃私语,正是“百骸”之名的由来。
陈渊背着凌清雪,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后背冰火镜中央那乳白光点的旋转速度,在进入冰林后竟诡异地**减缓了一丝**,但与之对应的,生命力被抽取带来的虚弱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环境的极端冰寒,从骨髓深处透出更深的**僵冷**。
“这里的寒气……很特别。”凌清雪伏在他背上,声音因虚弱而更轻,但清晰入耳。她手中的剑魄温养玉正散发着稳定的冰蓝光晕,似乎在主动吸收着周围环境中某种特殊的寒力。“不像是纯粹的天地之寒……夹杂着……很淡的‘时隙’错乱感,还有……微弱的、被冰封的魂灵执念。”
“和冰渊的气息有点像,但更散乱,更……‘陈旧’。”陈渊喘息着调整步伐,避开一根斜刺里伸出的、形似肋骨的巨大冰棱。“守尸人的路线图对冰林内部的标注很模糊,只说核心区域有上古冰蚀遗迹,极度危险。池灵前辈的手札,具体提到了什么?”
凌清雪微微侧头,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以便更省力地说话:“手札里说……百骸冰林深处,有一片被称作‘古誓冰碑林’的区域。据传是上古某个与古界有渊源的部族,在迁徙或消亡前,以血脉誓言混合极寒之力,铭刻族运与警示的碑林。碑文蕴含古老的‘界定’与‘守护’真意,对温养剑魄、稳定心神或有奇效。但……”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但手札也警告,那片碑林在漫长岁月中,可能已被‘归墟低语’或类似的虚无力量渗透,碑文真意扭曲,甚至……会主动吸引和困住靠近的、具备特定‘资质’或‘污染’的生灵。”
“吸引……比如身负古界剑魄的你,或者被‘标记’污染的我?”陈渊的声音因冰寒而有些发颤,但逻辑冰冷清晰。
“嗯。”凌清雪低应一声,“而且,按照骨叟所说,腐沼和血铃教在风泣峡布置‘回响盛宴’,需要我们的‘强烈共鸣’。他们很可能……也会利用甚至引导我们前往碑林区域,因为那里残存的古老执念和可能的污染,更容易被他们的‘蚀名’仪式放大和利用。”
“也就是说,前有古老陷阱,后有追兵驱赶。”陈渊总结,脚下不停,“我们没有选择,只能往里走,但必须比他们算得更快,更险。”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呜咽,冰林深处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冰层被有节奏踩碎的声响**,而且不止一处。
“追兵来了。”陈渊低声道,冰蓝色的眸子扫视四周复杂的地形——高耸如剑的冰柱、幽深狭窄的冰缝、倒悬如钟乳的冰凌丛、以及被积雪半掩的、不知深浅的冰窟窿。“骨叟不会亲自进来冒险,来的应该是血苔奴或者更麻烦的‘冰蚀傀兵’(冰傀的进阶种)。数量不会少,但在这地形里,也施展不开。”
“要设伏?”凌清雪问。
“不,我们没时间,也没体力布置复杂的陷阱。”陈渊快速思考,“利用环境,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然后……找机会反杀一两个,获取他们身上的补给和信息。”
他指向左前方一处由三根巨大冰柱交错形成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去那里。你守在缝隙另一端内侧,用剑意最大程度干扰靠近者的感知和能量运转,不用攻击,只制造混乱和延迟。我守在入口这端。”
“你要近身?”凌清雪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你的身体……”
“冰火镜的状态有点奇怪,在这里运转似乎更‘顺畅’,但代价也更隐蔽。”陈渊没有多说,将她小心放下,让她靠在缝隙内侧的冰壁上。“我需要验证一下。而且,我们没有远程攻击的手段了。”
凌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只是握紧了温养玉,冰蓝眸子中尽是决然:“好。我会干扰所有试图通过缝隙的东西。你……小心。”
陈渊点点头,转身面对来路。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和刺痛,将全部心神沉入后背的冰火镜。
镜面之下,那些被压制在角落的“标记”纹路异常安静。镜中央的乳白光点缓慢而稳定地旋转,将四周环境中那特殊而粘稠的寒气,一丝丝地吸纳、转化,融入镜体本身的“冰”之结构中。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速度,似乎与这种吸纳转化,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岌岌可危的**动态平衡**——流逝并未停止,但被镜体转化寒气带来的、某种奇异的“支撑感”部分抵消了。
这冰林的环境,竟然能暂时缓解冰火镜的代价?还是说……这只是饮鸩止渴,将代价转化成了更隐蔽的形式?
没时间深究了。脚步声和冰屑碎裂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拖沓的、仿佛湿布摩擦冰面的声音,以及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响。
很快,第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血苔奴”,皮肤青灰,眼窝深陷,身上爬满了暗红色、微微蠕动的苔藓,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它动作僵硬,但步伐不慢,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渊所在的方位,显然已经锁定了目标。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六个血苔奴,呈松散的扇形,朝着冰柱缝隙包抄过来。它们身后,还有两个体型更加高大、皮肤呈淡蓝色、覆盖着细密冰晶鳞甲、手持冰晶长矛的“冰蚀傀兵”,眼神更加死寂,气息也更加强大,约莫有炼气后期的水准。
“发现……道标……古界……剑魄……”为首的那个冰蚀傀兵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冰冷,“骨叟大人……命令……驱赶……至风泣峡……或……就地捕捉……”
它挥了挥冰晶长矛,指向陈渊:“抵抗……无用……放弃……”
陈渊站在狭窄的缝隙入口前,身形挺直,仿佛感觉不到寒风和虚弱。他抬起右手,指尖没有灵光,只是虚虚指向那个开口说话的冰蚀傀兵。
“此路不通。”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冰蚀傀兵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不理解这个气息微弱、明显重伤的人类为何还能如此镇定。随即,它眼中的死寂被一种残酷的指令取代:“杀!”
六个血苔奴率先发出嗬嗬怪叫,挥舞着砍刀,从不同方向扑向陈渊!它们动作僵硬,但配合默契,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陈渊没躲。
他右脚猛地向后半步,脚跟抵住缝隙边缘的冰壁,身体微微前倾。在最近一个血苔奴的砍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但**精准**得可怕。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血苔奴持刀的手腕,指尖冰火镜引导的“炽寒”气流瞬间注入!不是破坏,而是强行扰乱其手臂经脉中那微弱而混乱的能量流动。
血苔奴手臂一僵。陈渊右手并指如刀,凝聚着镜面吸纳转化来的、一丝精纯冰寒之力,如同冰锥般,狠狠戳向其眉心——那里是血苔寄生与操控的核心节点之一!
“噗!”一声闷响,血苔奴眉心炸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冰雾,其动作彻底停滞,直挺挺向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