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但能量确实不多了。”苏婉判断。她将碎片小心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起。接着,她开始仔细而恭敬地检查凯因斯遗骸周围。除了纸页和箱子,遗骸腰间还有一个瘪下去的皮质小包。苏婉小心打开,里面是几件完全锈蚀的小工具,一枚失去光泽的个人铭牌,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薄片**。
她小心展开薄片。这似乎是一种合成的柔性材质,上面用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线条绘制着一幅**简略的立体路径示意图**,标注着几个冰狩族文字。凭借之前看地图的经验和对凯因斯记录的理解,苏婉勉强辨认出,这示意图描绘的正是从“当前静滞节点”(他们所在)向西北偏北方向延伸的、穿过复杂地下冰隙和古河道的数条可能路径,并标记了三个疑似“早期勘探节点”的符号,旁边有小小的注释,其中一个注释她依稀认出是“**短期遮蔽,能量稀薄,结构未知**”。
没有更精确的坐标,但这张示意图,无疑是雪中送炭!它验证了凯因斯记录中的推测,并给出了可操作的路线选择!
“苏婉姐!”阿吉忽然睁开眼睛,语气急促,“力场的‘扫描’强度刚刚降低了一些!外面那些‘溪流’的‘咕噜’声变密了!好像……‘黑潮’在往前蹭?那种‘负相关’好像真的存在!现在可能是个‘间隙’!”
机会!凯因斯提到的“安全间隙”可能出现了!
苏婉立刻收起示意图,快速将凯因斯的遗物整理好,把那张最终记录的重要部分撕下收起,其余的连同空箱子,恭敬地放回石台边缘。“前辈,我们这就出发。若有机会,必为您和所有牺牲者,讨回公道。”
她拉起阿吉,再次看了一眼在淡蓝色冰晶中永恒静默的凯因斯,然后毅然转身,沿着示意图标示的、通向西北偏北方向的那条看似最隐蔽的冰隙通道,快速而无声地没入黑暗。
他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间隙,离开这个相对平静但实为风暴眼边缘的“静滞节点”,向着未知的、可能同样危险的“早期勘探节点”前进。时间,在夹缝中流逝。
**血池线**
黑暗。粘稠的、无所不在的黑暗,混合着血水的腥甜和怨念低语的背景噪音。
但独目叟的“意识”并未沉睡。“泪”要求的“深度休整”,并非失去知觉,而是一种将绝大部分心神从对外感知、身体控制中剥离,彻底沉入意识最底层,进行最基础修复和整合的状态。如同将一艘破损严重的船只拖入干船坞,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只保留最核心的维生和修复功能。
在这片意识的“干船坞”中,左臂的剧痛被“安抚”薄膜和自身意志强行压制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高背景噪音”水平,但那种灼烧与撕裂的质感,依旧如同永不熄灭的底火,灼烤着他的存在感。而刚刚经历的“痛苦淬炼”所带来的认知冲击,那些关于“剥离”、“提纯”、“本质否定”的碎片化感悟,则在意识深处缓慢沉淀、碰撞、重组。
他“看”到自己的痛苦熔岩,在意识的虚空中缓缓旋转。那些被识别出的“情绪冗余”——过度的自我谴责、非理性的仇恨火焰——如同熔岩表面的浮渣,在一种冰冷的“审视”下,被一点点剥离、冷却、化为虚无的灰烬。这个过程并非轻松,每剥离一点,都伴随着仿佛割舍部分自我的轻微“撕裂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熔岩核心部分那**源自“守护责任”、“对毁灭逻辑的理性否定”、“对同伴存续的执念”以及“对存在受威胁的绝对抗拒”**所构成的“本质痛苦”,变得更加凝练、沉重、清晰。
这凝练的核心痛苦,所转化出的“排斥意志”,不再是最初那种狂暴的、带着愤恨的冲击波,而更像一种**高度压缩的、带着明确“切割”与“驱逐”意向的冰冷锋刃**。它依旧炽热,但那热量内敛,用于维持其自身的“存在强度”和“破坏潜能”。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感觉”到左臂那几处冲突点内部,“星灼”碎片与蚀名侵蚀对抗的微观结构。那种“排斥韵律”和“谷底反弹”的预感,变得更加本能。他甚至能模糊地“勾勒”出,若将刚刚凝练的“排斥锋刃”在“反弹”瞬间,精准刺入某个冲突界面,可能会引发的、更剧烈的局部湮灭与结构破坏……就像用一根烧红的细针,去挑开一个即将溃烂的疮口。
这领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但紧随而至的,是左臂“安抚”薄膜传来的、愈发清晰的**崩裂预警**。薄膜上那些因练习和淬炼而产生的“裂痕”与“薄弱点”,正在缓慢扩大,冲突的能量如同试图挣脱堤坝的洪水,不断冲击着这些脆弱之处。“泪”的力量持续输入,勉强维持着不立刻崩溃,但这种维持本身,也让独目叟感觉到一种更深层次的“被绑定”与“受制于人”。
休整,同时是与时间赛跑,也是与体内不断累积的毁灭压力赛跑。
就在他绝大部分意识沉浸于这种内部的修复与平衡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外来的“涟漪”,再次通过那无形的“共鸣锚点”,渗入了他意识的边缘。
这一次,不再是阿吉危机中无意识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持续、更规律、但也更隐晦的波动**。仿佛某种**精密的扫描或探测**,正在远方的某个点(冰垒方向?)持续进行,其波动频率,与锚点、与主脉的搏动隐隐呼应。是“泪”在主动做什么?还是冰垒力场的畸变活动加剧,被主脉捕捉到了?
独目叟无法深入探究,他的状态不支持。但这丝波动,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休整中的相对“平静”,带来了明确的**危机临近感**。
**【“……你的‘休整’效率,低于预期。”】**
“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切入他意识的核心区域,空洞叠加的音效在此刻深沉的意识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具有侵入性。
独目叟凝聚起一丝足够回应的心神,传递出平稳但暗藏锋锐的意念:【“……代价的一部分。‘淬炼’提升了‘引信’纯度,也加剧了‘载体’的破损速度。你在通过锚点,进行额外的‘调试’或‘观察’?”】**他直接点出对那丝波动的察觉。
**【“必要的监测。”“泪”坦然承认,【“锚点不仅连接你和主脉,也让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外部能量场,尤其是与主脉扰动相关的‘大型变量’——比如你同伴所在的区域,那场力场与污染活化体之间的‘动态博弈’。数据很有趣,它们相互制约产生的‘波动谷值’,与主脉自身搏动的某些‘虚弱相位’存在重叠趋势。这可能会影响‘第九日’的‘时间窗口’精确度。”】**
她又在根据新数据调整她的“实验模型”!独目叟心中凛然:【“……重叠趋势,意味着‘窗口’可能提前、延后,还是变得更不稳定?”】**
**【“不稳定是常态。”“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重叠可能创造更强烈的‘干涉效应’,使得那个‘漏洞’(如果存在)变得更加显眼,但也可能更加……脆弱和危险。如同在即将断裂的冰层上,再增加一个震荡源。”】**
**【“你同伴的生存挣扎,正在成为影响‘干涉效应’的新的微变量。他们移动的方向……很有意思。”】**
她知道苏婉阿吉在移动!独目叟心神一震,但强行保持平稳:【“……他们找到了生路?”】**
**【“一条基于前人遗泽和自身决断的、概率极低的‘夹缝之路’。”“泪”客观评价,【“那个冰狩族见习生留下的信息,为他们指出了一个方向。但那条路上有什么,能否走通,仍是未知。他们的存活,对‘导航’步骤依然重要。”】**
她再次强调阿吉的“导航”作用,仿佛在提醒独目叟,即便担忧,也必须接受“同伴作为实验组件”的现实。
独目叟沉默片刻,转换角度:【“……我的休整,还需要多久,才能达到支持下一次‘介入尝试’的最低状态?”】**
**【“以当前修复速率和冲突活性估算,”“泪”似乎快速运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八个‘沉寂周期’(约外界一天半至两天),才能将‘安抚’结构稳定到可承受一次中等强度‘排斥塑造’的水平。而要达到你期望的‘零点八息维持’,则需要更久,且风险极高。”】**
**【“我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泪’。”】**独目叟的意念传递出冰冷的紧迫感,【“‘第九日’在逼近,外部变量在剧烈变化。我必须更快恢复,哪怕付出更大代价。”】**
**【“更大代价?”“泪”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探究的涟漪,【“比如,允许我通过锚点,对你左臂冲突区进行更直接的‘刺激-抑制’循环,强行加速‘星灼’碎片与蚀名侵蚀的局部‘磨合’与‘适应’?这能缩短休整时间三分之一,但过程……会比之前的‘淬炼’更痛苦,且可能永久性改变冲突区域的能量性质,甚至影响你与‘星灼’力量的亲和度。”】**
又一个危险的选项。加速,以可能损害未来潜力、承受更大痛苦、并加深对“泪”手段的依赖为代价。
独目叟几乎没有犹豫。他“看”着意识中那凝练的、冰冷的“排斥锋刃”,感受着左臂那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冲突,以及锚点传来的、远方同伴挣扎的微弱波动。
**【“……做吧。”】**
他的意念,斩钉截铁。
**【“调整锚点输出模式。开始‘刺激-抑制’循环。”】**
**【“如你所愿。”“泪”的声音恢复了平直的冰冷,暗金色的瞳孔在血水中微微闪烁,【“过程开始。建议你保持核心意识凝聚,‘忍受’即可。”】**
下一瞬,独目叟左臂的冲突点,猛地传来一阵**远超以往的、如同将烧红的铁水直接灌入骨髓的剧痛**!“泪”的力量通过锚点,不再仅仅是“安抚”或“隔离”,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刑具和修复剂,开始对那几处“星灼”碎片与蚀名侵蚀的战场,进行粗暴而高效的“干预”。
痛苦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但在那痛苦的漩涡深处,那柄刚刚凝练的“排斥锋刃”,却仿佛受到了最极致的锤炼,发出无声的、冰冷的鸣响。
休整,变成了更残酷的淬炼。而时间,在血池深处,一分一秒地流逝,奔向那个注定的、充满变数的“第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