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太刻意了。”**
阿吉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挣扎,这句话不是对冰髓说的,而是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躯体的低语。他能感觉到,每当他试图让呼吸“自然”地变得绵长、微弱,与石室冰冷的寂静融为一体时,胸腔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因寒冷和虚弱而产生的**细微痉挛**,就会让气息在某个节点**突兀地颤抖**一下。
这种颤抖,在“指令源”那转为长期低频监控的探针下,会不会像平静湖面上不该出现的涟漪一样显眼?
**【……生理参数监测:访客二(阿吉),你的呼吸频率变异系数在过去的半刻钟内上升了37%,心律不齐偶发次数增加。】**冰髓的声音以最低限度的震动直接传入他的意识表层,避免任何声波外泄,**【……根据监控模型推测,你试图主观控制生理活动以符合‘自然衰竭’曲线的行为,本身正在产生新的、规律性较差的‘非自然波动特征’。】**
“我……控制不住。”阿吉在意识中回应,牙齿因为寒冷而微微打颤,这又带来下颌肌肉无法抑制的细微抖动,“冷……饿……还有……困。身体它自己……在反抗。”这种感觉很荒谬,他的意识想成为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可这具濒临极限的躯体却用各种细微的抗议,不断提醒着它的存在,以及它正在滑向崩溃的事实。
**【……建议:放弃对生理活动的直接意志干预。】**冰髓的数据流平静地分析,**【……改为间接调控。尝试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某件需要中等认知负荷、但情绪波动极低的事情上,让生理活动自然跟随认知状态调整,其产生的波动模式会比你刻意压制更为‘平滑’,更接近濒死生命体意识涣散时的特征。】**
“什么事情……还能想?”阿吉感到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带着滞涩的痛感。回忆?强烈的回忆会引发情绪波动。推演?现在的他根本没有清晰的逻辑能力。背剑诀?那会下意识联想到苏婉姐教他的情景……
**【……可尝试进行重复性、低信息量的内部计数,或模拟感知某种恒定存在的简单物理过程。】**冰髓提出了一个冰冷的方案,**【……例如:以恒定间隔默数晶石光芒明灭的次数;或想象自己的意识是一块冰,正在感知外界恒定的寒冷如何一层层渗透进来。重点在于‘重复’与‘低情感参与’。】**
数光芒?感知寒冷?阿吉闭上眼睛,尝试将涣散的注意力集中到基座晶石那微弱、稳定的明灭节奏上。一、二、三……开始还能勉强跟随,但很快,身体的极度不适——胃部因饥饿产生的尖锐抽搐、指尖冻得发麻刺痛、眼皮沉重如铅——就不断将他的注意力拉扯开。数字开始错乱,想象中断。
“不行……注意力……集中不了……”他感到一阵恐慌,连这种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了吗?
**【……检测到你的焦虑情绪指数上升。这本身也是需要平复的‘非自然波动’。”】**冰髓像一位冷酷的医生,不断诊断着他的“病症”,**【……启动辅助协议:本载体将生成一段极低强度的、无意义的规则白噪音信号,直接作用于你的听觉神经末梢(非物理声音)。尝试将注意力被动地‘挂靠’在这段噪音上,如同听着雨声入睡。】**
几乎是立刻,阿吉的“听”觉中,出现了一阵极其微弱、恒定、没有任何起伏和含义的“沙沙”声,像是极远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静电噪音。这声音不带来任何信息,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布,将他那些因为痛苦和恐慌而四处乱窜的思绪稍微包裹、隔离了一些。
他不再试图“控制”什么,而是任由自己的意识,像一片落叶,漂浮在这片恒定的“沙沙”声上。身体的寒冷和饥饿感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推远了一些。呼吸依旧艰难,颤抖也没有停止,但那种因为“试图控制却失败”而产生的额外焦虑,确实减弱了。
**【……生理参数监测:呼吸频率变异系数下降至基准水平,心律趋于缓慢但不规则,脑波活动显示低度涣散与疲劳特征。当前生理波动模式与‘重度失温、饥饿、濒临昏迷的自然生命体’模拟曲线匹配度提升至82%。】**冰髓的报告声不带任何情绪,但阿吉却从中感到一丝冰冷的“肯定”。
这种“肯定”没有带来安慰,只带来更深的荒谬与悲哀。他正在学习如何“更像”一个快死的人,只是为了骗过一个看不见的监控者。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主动被动”状态中缓慢爬行。阿吉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沉状态,意识漂浮在冰髓提供的白噪音上,身体的痛苦变成一种遥远而持续的底噪。只有偶尔,当苏婉眉心那点光芒发生一次稍显明亮的闪烁(频率偏移的另一种表现),或者冰髓突然传来一条关于外部监控模型概率微小变动的信息时,他才会被短暂地、彻底地拉回残酷的现实。
**【……监控模型概率更新。】**大约过了难以计数的漫长一段时间后,冰髓的声音再次响起,**【……‘自然污染扩散吸附结合反侦察特性’模型概率下降2%,至36%。‘低级智慧生命拙劣伪装’模型概率上升3%,至32%。两者差距进一步缩小。】**
“为什么……”阿吉的思维像生了锈,缓慢地转动,“我们……不是更‘自然’了吗?”
**【……推测原因:长时间监控未能捕捉到预期中‘自然污染’应导致的、更明显的环境背景辐射畸变或能量结构侵蚀痕迹。我们的‘拟态衰减’过于‘完美’地模拟了能量场的自然衰竭,但在‘污染残留’应有的扩散影响方面模拟不足。】**冰髓分析道,**【……此外,你的生命信号虽符合自然衰竭,但其衰竭速率与当前环境温度、能量背景的关联模型,存在极其微弱的统计偏差。这些偏差正在被积累、放大。】**
完美,反而成了破绽。模拟了A,却忽略了B。阿吉感到一种冰冷的滑稽。他们就像在刀尖上试图画出最精密的伪装,却永远无法预判旁观者会从哪个角度、用哪种尺度来衡量。
“那……怎么办?还能……调整吗?”阿吉问,声音在意识中都显得虚弱。
**【……能源与风险约束下,主动调整伪装参数已不可行。任何改动都可能引发更大波动。】**冰髓的回答断绝了这条路,**【……当前策略:维持现有状态,寄望于对方模型的概率波动在达到行动阈值前,因数据不足或内部冲突而再次僵持,或出现其他外部干扰变量。”】**
听天由命。不,是听“指令源”的算法和未知的命运。
阿吉沉默了。白噪音依旧在耳边“沙沙”响着,身体的痛苦依旧。他看着苏婉眉心的光点,那光芒似乎比之前又黯淡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与之前任何波动都不同的“感觉”,顺着他对苏婉那最基础的生命感应连接,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心念壁垒”的波动,也不是蚀名污染的悸动。更像是一种……**深水下的暗流转向**。一种基于庞大、沉睡意志底层,因外部持续压力(监控、自身衰竭、壁垒偏移)累积到某个临界点后,产生的**无意识的本能“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