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碾子又开始转了,林薇正把炒好的苍术碾成细粉,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铜盘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陈砚之坐在诊桌后,看着手里的处方笺皱眉——上面是个反复发作的荨麻疹患者,西医诊断为“过敏性紫癜”,用了三个月激素,一停药就复发,现在浑身都是紫红色的瘀点,像撒了把红豆。
“又是激素依赖。”他叹了口气,提笔在方子上圈出“地塞米松”几个字,“这已经是这周第三个了,都是用激素压下去,停药就反弹。”
林薇停下碾药,直起身捶了捶腰:“昨天那个哮喘病人也是,用了五年布地奈德,现在一喷药就手抖,问能不能用中药慢慢调。”
“难啊。”陈砚之放下笔,“激素就像给庄稼打除草剂,看着干净,根下的杂草反而长得更疯。”
话音刚落,门口的铜铃响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进头来,是社区医院的王大夫,手里拿着个病历本,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陈哥,又来麻烦你。我那个病人,吃了你开的‘麻黄连翘赤小豆汤’,身上的疹子更痒了,还起了水泡,他老婆非说是中药过敏,吵着要去卫健委投诉……”
陈砚之接过病历本,上面写着:“全身泛发性湿疹,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正是上周来就诊的货车司机。“他是不是喝药时吃了牛羊肉?”
王大夫一拍大腿:“还真是!他说跑长途总觉得冷,夜里在服务区啃了两斤酱牛肉……”
“这就对了。”陈砚之起身走到药柜前,指着“麻黄”和“连翘”的药斗,“麻黄连翘汤是清湿热的,配牛羊肉这种热性食物,等于给湿毒加了把火,不出水泡才怪。”他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你看李可老大夫的记录,他治湿疹时,必在药方后加一句‘忌辛辣、发物、生冷’,比药方还重要。”
王大夫凑过去看,笔记本上是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1987年的一个病例:“张某,男,32岁,湿疹五年,服麻黄连翘汤三日,因食狗肉复发,加重,改方加栀子10g,紫草15g,忌嘴后七日愈。”
“这就是排病反应和失误的区别。”陈砚之合上笔记本,“排病是疹子先多后少,颜色从鲜红转暗红;失误是突然爆发出水泡、流脓,那是护理不当,得改方。”
正说着,那个货车司机被他老婆扶着进来了,胳膊上的疹子果然冒出了透亮的水泡,看着吓人。“你这庸医!”他老婆一进门就嚷嚷,“我老公差点被你治死!”
陈砚之没急着辩解,先让司机伸出舌头——舌质还是红的,但苔腻得像抹了层油。“你昨晚是不是喝了白酒?”
司机眼神闪烁:“就喝了两口……解解乏。”
“两口也是酒。”陈砚之拿起他的病历,“药方上写着‘忌烟酒’,你这是给湿毒浇汽油。”他转向司机老婆,“现在改方,加栀子和紫草,再煮点绿豆汤喝,三天就能消下去,要是还喝酒,神仙也救不了。”
这时爷爷提着鸟笼从里屋出来,笼子里的画眉正歪头看着热闹。“当年李可老大夫遇到这种事,就把病人家的锅给砸了。”他慢悠悠地说,“有个肝炎病人偷偷喝黄酒,李老直接拎着他的酒坛子扔到街上,骂道‘你是要命还是要酒’?”
司机老婆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司机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不对,不该喝酒……陈大夫,再给我开方子吧,我保证忌嘴。”
陈砚之重新开方:麻黄6g(先煎去沫),连翘15g,赤小豆30g,桑白皮12g,栀子10g,紫草15g,甘草6g。“这次加了栀子清三焦火,紫草凉血,记得用纱布过滤药渣,别把药沫喝进去。”他特意在药方下方画了个酒杯,打了个叉,“再犯,我可就不给你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