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赌不赌?!
赌!
……
于是,整个天津卫,彻底疯了。
当卓敬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泥泞,终于遥遥望见天津卫那巍峨的城墙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外,那条他以为会荒凉无比的道路上,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名百姓和士兵混杂在一起,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正热火朝天地铺设着一条青石板路。那喊着号子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希望,与他之前在泥潭里听到的哭嚎,判若云泥。
空气中,不再是冰冷的海腥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粥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越靠近城墙,他就越是心惊。
只见城门口,竟摆开了一长溜的桌子,无数百姓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他从未在底层百姓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下一位!王二麻子,家有七旬老母,三岁孩童,按秦王殿下令,发新衣两套,白米一斗!”
“谢谢官爷!谢谢秦王殿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下一位!李家嫂子,你家男人在船坞做工,摔伤了腿,拿着这张条子,去城里的医署,药钱全免!”
“呜呜呜……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一声声的感谢,一句句的歌颂,像一把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卓敬的心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腹诽: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我派人送出奏折到现在,不过半日功夫!这天津卫,怎么就……就换了人间?
他想不通。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
他甚至看到,有几个三五成群的孩童,穿着崭新的衣裳,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古怪的歌谣:
“泥巴路,坑洼洼,钦差大人要回家。”
“秦王爷,把手挥,金山银山天上飞。”
“铺大路,盖新房,顿顿都喝肉米汤!”
“谁敢挡俺好日子,俺就让他变泥巴!”
童谣稚嫩,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了卓敬的心窝子。
他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秦王朱棡,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方式,向他示威!
这是在告诉他:你看,你所坚持的道义,你所信奉的法理,在我这里,在真金白银和百姓的拥戴面前,是何其的脆弱,何其的可笑!
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早已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自家大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
“大人……”老仆小声地提醒,“咱们……还进城吗?”
卓敬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城门口,那个巨大的,写着“大明远洋贸易公司招工处”的牌子。
牌子下,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真实的。
卓敬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若退了,便是怕了,便是输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还带着泥腥味的官袍,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的城池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能想出如此惊天手笔的秦王朱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魔!
城门口的卫兵,似乎早就得到了命令。
看到卓敬一行人,他们没有阻拦,反而恭敬地分列两旁,让开了一条通道。
卓敬穿过人群,穿过那一双双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踏入了天津卫的城门。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或是唇枪舌战。
城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同样沾着泥点的短打劲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背对着他,费力地挖着一条堵塞的排水沟。
那人的身形,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停下了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着卓敬,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又有些惊喜的笑容。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卓大人吧?”
他扔下铁锹,快步走上前来,热情地伸出了那双满是泥土和老茧的手。
“卓大人,你可算来了!”
“快来搭把手,这天津卫,百废待兴,本王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那只沾满了泥土和老茧的手,就这样突兀地、热情地,横亘在卓敬的面前。
手的主人,大明的秦王朱棡,脸上挂着足以让任何人卸下防备的、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亲近,有见到救星般的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