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用私印,不用玉玺。”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极微妙的波动,“说明这不是圣旨。”
朱元璋没有接话。
“不是圣旨,就是家书。”朱标的目光从铜印上移开,重新落到朱元璋脸上,“父皇要用家书的方式安排储位,就是不想让这件事过朝堂。不过朝堂,就意味着可以改。”
殿内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朱元璋慢慢把腿从炕上放下来,站了起来。
他走到御案前,手按在那封家书的绢面上,指腹覆住了“家书”二字。
“你来,就是为了不让咱发出去?”
“不是。”朱标摇头,“儿臣是来听的。”
“听什么?”
“听父皇亲口说。”朱标的膝盖弯了,这次是真跪了,“白纸黑字儿臣可以不认。但父皇当面说的话,儿臣一辈子都记着。”
朱元璋的手在绢面上攥紧了。
绢面被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痕。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蒋瓛以为里面出了事,差点推门进来。
“你想听。”朱元璋的声音终于响了,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对磨,“行。咱说给你听。”
他没有拿起家书,也没有翻开。三百多个字他自己写的,每一个都记得。
“咱写了三段话。第一段写你,第二段写老三,第三段写老四。”
朱标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写你的那段,咱说了一句——标之不肖,吾之过也。”
朱标的睫毛颤了一下。
“写老三的那段,咱说——忌而不言,疑而不明,此亦吾之过。”
朱标的手指在大腿上慢慢收紧。
“写老四的那段,咱说——未尝教之一字,愧不能语。”
三段话,说完了。朱元璋停了几息,继续往下。
“最后一段,咱给老三安排了一个差事。三年为期,去南洋。安海防,通商路。”
殿内空气凝住了。
“三年之后——”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嗓子眼最深的位置,“天下事,可付之。”
可付之。
朱标跪在地上,低着头,几缕头发从额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朱元璋看见了他的手。
那双手搭在大腿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交错着,泛着白,像一团拧紧了的绳结。
很长时间过去了。
“父皇。”朱标开口。
“嗯。”
“儿臣的罪己书,父皇看了吗?”
“看了。”
“保东宫旧属的条件,父皇答不答应?”
朱元璋盯着他的头顶,盯了五息。
“你都谋反了,还跟咱谈条件?”
“儿臣不是在谈条件。”朱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泪,没有恨,也没有那种冰冷的算计。只有一种朱元璋太熟悉的东西——倔。
“那些人跟着儿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儿臣被废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有罪,罪在跟错了人。但跟错了人不该死。”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现在倒心疼起手下人了?”
“儿臣一直心疼。”朱标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的太子,“只是以前心疼得不对。”
这句话落在殿里,砸出了一小片沉默。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朱标。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光线填满了,每一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周铎和黄子澄,昨天你老三亲手砍的。”
朱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咱让他砍的。”朱元璋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他没犹豫。”
朱标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金砖上。
“父皇是在告诉儿臣,老三比儿臣狠。”
“不是比你狠。”朱元璋没有回头,“是比你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朱标的胸口。不深,但准。
“你要杀老三,绕了十八个弯——掺毒、发兵符、调叛军。你老三要杀人,一刀下去,头落了,完事。”朱元璋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标儿,你知道咱最怕什么样的人吗?”
朱标没有回答。
“不是狠的。是弯的。弯的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刀往哪儿捅。”
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朱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到极低。
“父皇,儿臣再问一句。”
“问。”
“三年之后,如果老三做到了——儿臣还有没有活路?”
朱元璋的手从窗棂上松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隐在逆光里,表情看不清。
沉默了很久。
“东宫旧属,除了已斩的三人之外,其余不株连。降职外放,不杀。”
朱标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团拧紧的绳结一根一根地散开来,搭回大腿上。
“你的罪己书,咱压着。不批也不驳。”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跟昨晚在菜园子里一样干哑,“废储的旨意,等老三南下之后再发。在那之前——你还是太子。”
朱标猛地抬起头。
“名分留着,是给你最后一块遮羞布。”朱元璋的脚步沉重地响着,一步一步走到朱标面前,低头俯视着他,“老三走了之后,你在东宫好好待着。别碰任何人,别写任何信,别动任何心思。”
“三年之后呢?”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下腰,在朱标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低到三步之外的王景弘一个字都没听见。
朱标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朱元璋直起身,转身往里间走,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出去吧。回东宫。”
朱标跪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弯腰想扶他。
朱标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的神色翻涌了好几遍,最终定格在一种——空上。
什么都没有的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
走了。
蒋瓛从偏殿里出来,手里捧着两份刚抄完的家书抄件,站在廊下目送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卷。
一份送晋王府,一份送北平。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殿内——朱元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只手撑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攥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