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荒原的震颤愈发癫狂,地缝里翻涌的怨煞之气,将天光染成一片浑浊的赤黑。姬妄羽立在半空,白衣被戾气撕扯得猎猎作响,指尖的摄魂羽滴淌着黑红色的血珠,每一颗坠落,都在地上砸出一个滋滋冒烟的深坑。她眼底的血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死死盯着下方的坤容安,声音淬着冰碴,裹挟着怨魂的尖啸:“选!坤容安!一炷香已尽,你再不选,沈砚的魂灵便会被怨火焚成飞灰,你妹妹坤念安的复活之望,也会化作泡影!”
怨魂炼狱的结界内,沈砚被无数怨戾锁链穿透四肢百骸,锁链的另一端,系着成千上万扭曲挣扎的魂灵。那些魂灵皆是被执念困死的可怜人,此刻正被姬妄羽的咒术操控,疯狂啃噬着沈砚的阴律卦力。老人的须发早已被怨火燎成焦黑,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可那双浑浊的眼眸,却依旧透着一股撼人的清明。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炼狱的血色迷雾,落在坤容安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却字字千钧:“容安……别选……守住本心……念安她……从来没怪过你……”
坤容安站在荒原中央,脚下的土地滚烫如烙铁,每一寸都在灼烧着他的足底。他左手攥着阴律卦牌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与地上的怨煞之气交融,蒸腾起一缕缕腥甜的白雾。右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虬龙,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
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两座熔炉在对冲,一座烧着对妹妹的愧疚执念——那年雪夜,他要是没有贪玩跑去捉野兔,要是能早一刻请回郎中,妹妹就不会在高烧中咽气,不会留他一人背负半生的遗憾。另一座燃着对姬妄羽的复杂情愫,他恨她的欺骗,恨她用妹妹的复活作饵,可每次对上她眼底深藏的脆弱,又忍不住心疼——她何尝不是被父魂操控的傀儡,和他一样,都是执念的囚徒。更有一把道义的刀悬在心头,沈砚于他有提点之恩,是地府阴律的守护者,他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将恩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杀沈砚,是悖逆本心;献卦牌,是助纣为虐;自废修为,是辜负坤卦传承。三条路,条条都是无间地狱,他的灵魂在这抉择的夹缝里被反复撕扯,痛得几乎要裂开,坤卦之力也随之剧烈震荡,周身的玄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崩碎。
姬妄羽见他迟迟不动,眼底的疯狂更甚。她猛地抬手,指尖的摄魂羽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黑光,直刺怨魂炼狱的结界。“我再逼你一次!”她的声音带着癫狂的尖啸,“杀沈砚,换你妹妹重生;献卦牌,换我与你并肩;自废坤卦之力,换你我二人解脱——三选一,有这么难吗?!”
黑光落下的刹那,炼狱里的怨魂瞬间狂暴起来。它们发出凄厉的嘶吼,疯狂地扑向沈砚,锁链猛地收紧,勒得老人的骨骼发出咯吱作响的脆响。沈砚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听得人心头发颤,四肢百骸都跟着疼。与此同时,姬妄羽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影俯冲而下,摄魂羽裹挟着怨煞之气,直逼坤容安的眉心——她要逼他做出选择,逼他坠入执念的深渊。
坤容安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催动坤卦之力格挡。玄色光芒与黑红煞气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开来,将荒原上的沙石掀飞数丈。他被震得连连后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玄色光芒上,竟让那光芒染上了一丝温润的血色。
一炷香的青烟,在血色荒原的罡风里袅袅升起,又被怨煞之气瞬间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荒原上的风沙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
坤容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咬着牙,唇瓣被自己咬出了血珠,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就在那青烟彻底消散的刹那,他猛地抬头,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一瞬间,有两道清亮的光,从他的眼底迸发出来。
纠缠他多年的愧疚与渴望,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沉稳的力量,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掌心的鲜血滴落在阴律卦牌的碎片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漫天风沙,落在半空的姬妄羽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响彻整个血色荒原:“我不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漆黑的天幕下。
姬妄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
“复活妹妹,是我困在心头十五年的执念。”坤容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操控他人,向桑园复仇,是你被父魂姬淳幻裹挟了半生的执念。”他的目光落在姬妄羽身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我们都被执念困住了,困在这盘名为‘无间’的棋局里。我们都以为,只有选一条路才能活下去,却忘了——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这棋局,是我们自己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周身的坤卦之力,陡然间轰然爆发。
不再是之前的紊乱与躁动,也不再是被动的防御。此刻的坤卦之力,化作一道温润厚重的玄色光芒,如同沉寂了千年的大地,骤然苏醒,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这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的磅礴气势,所过之处,翻涌的怨煞之气如冰雪般消融,狂暴的怨魂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悬浮在半空,静静等待着救赎。
干裂的土地上,竟有点点新绿,冲破血红色的泥土,顽强地钻了出来。嫩绿的芽尖,在玄色光芒的滋养下,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新生的希望。就连怨魂炼狱周围那层浓稠的血色迷雾,也开始缓缓消散,露出里面被锁链缠绕的沈砚。
“坤卦载物,厚德载物。”坤容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顿悟的通透,他缓缓抬手,掌心的玄色光芒陡然一分为二,“承载的不是胜负,是痛苦;化解的不是恩怨,是怨执。”
一股玄色光芒,如流水般涌入怨魂炼狱的结界。它化作一道坚固而温和的屏障,将沈砚周身的怨戾锁链层层包裹。那些锁链一触碰到玄色光芒,便发出滋滋的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融。沈砚感受到那股温润的力量,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疲惫地闭上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这才是坤卦的真谛,不是杀伐,不是掌控,是包容,是救赎。
另一股玄色光芒,则径直涌向半空的姬妄羽。它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住她周身的黑气,如同母亲的怀抱,缓缓渗入她四肢百骸,向着她识海深处的怨执咒印,一点点渗透。
姬妄羽猝不及防,被玄色光芒笼罩的瞬间,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那股盘踞在她识海多年,如同附骨之蛆的父魂怨力,竟像是被投入了暖阳的寒冰,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想要催动咒术,将这股温暖的力量撕碎。可当她的目光,撞上坤容安那双澄澈清明的眼眸时,浑身的力气却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逼迫,没有仇恨,只有纯粹的理解与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