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与青果的脆香，漫过青石小径，拂过桃树枝头，将舒妙魅瘫倒在地的狼狈身影，衬得愈发黯淡。碎裂的青玉簪残片散落四周，黑紫色的血渍浸透着泥土，那股萦绕她周身的浊气，正随着她气息的衰败，一点点消散在风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柳诱瑟靠在坤纯粹的肩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褪去了往日的混沌，透着劫后余生的清明。她的小臂上，那些曾如毒蛇般盘踞的青紫色蛊纹，已彻底淡去，只余下浅浅的印记，像褪去的旧痂，提醒着她那段被操控的黑暗岁月。桑婆婆枯瘦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带着艮卦地气独有的温润，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她的发顶缓缓流淌，游走于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盘踞在她血脉深处的蛊毒余孽，涤荡得干干净净。
“这控魂蛊，生于南疆瘴气之地，以怨毒为壤，以执念为种。”桑婆婆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舒缓，缓缓道来，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施蛊之人，需取施术者心头血，混着瘴气里的毒虫幼卵，以邪术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炼成这阴毒的蛊种。它无形无质，却能循着血脉钻入人体，藏于脏腑深处，平日里蛰伏不动，一旦施蛊者催动，便会化作万千细虫，啃噬宿主的血脉与神智。”
柳诱瑟浑身一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三个月前，舒妙魅找到她的那个雨夜。彼时她正抱着乌瑟，在自家小院里弹奏《清月曲》，舒妙魅一袭素衣，撑着油纸伞，站在院门外，笑容温婉得像邻家姐姐。她递来一杯清茶，说听闻她瑟音绝妙，特来请教。她毫无防备地饮下，不过片刻，便觉腹中绞痛难忍，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五脏六腑，疼得她满地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那股疼，不是皮肉的割裂，而是从脏腑深处蔓延开来的钻心蚀骨，像是有千万根细针，扎进血脉的每一寸肌理，又像是有无数只蝼蚁，在啃噬骨髓，让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地上，任凭意识被剧痛吞噬。
“那便是蛊种侵入的滋味。”桑婆婆的声音，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控魂蛊的蛊种，初入人体时，会以宿主的血肉为食，那种疼，是深入骨髓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许多人熬不过这一关，便会彻底沦为施蛊者的傀儡，神智尽失，只余一副躯壳。”
柳诱瑟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她想起那些日夜，蛊毒发作时的剧痛，像是有千万根针，扎进她的血脉，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啃噬她的骨头。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被褥，耳边还响着舒妙魅冰冷的声音：“乖乖听话，弹奏《贪念蛊音》，引桑园的人自相残杀，否则，这蛊毒发作的滋味，会让你尝个够。哦，对了，你爹娘身上的蛊，可比你的厉害百倍。”
她不敢反抗，不敢违逆。她亲眼见过，舒妙魅只是轻轻捻动指尖，她那素来硬朗的父亲，便疼得蜷缩在地，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为了爹娘，她只能屈服，只能任由蛊毒操控着她的指尖，弹奏出那些蛊惑人心的邪音。
“蛊毒侵入之后，施蛊者会以特殊的咒术，将蛊种与宿主的神智相连。”桑婆婆的手掌，轻轻抚过柳诱瑟的发顶，力道温柔，“你弹奏的《贪念蛊音》，并非只是单纯的蛊惑，更是在以音律为引，催动你体内的蛊种，让它不断壮大，同时也将你的神智，一点点蚕食。若非你本心尚存一丝清明，在弹奏时刻意留力，恐怕早已彻底沦为舒妙魅的傀儡，再也醒不过来。”
坤纯粹听得心头一颤，看向柳诱瑟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他想起第一次听到她瑟音时的情景，那瑟音里，明明带着蛊惑人心的戾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在拼命扇动翅膀。原来，那是她在绝境中，用尽全力守住的一丝本心。
“好了。”桑婆婆缓缓收回手掌，眼底满是慈和，“地气已将蛊毒的根，从你血脉里彻底拔除。往后，再也不会有东西能操控你的心神，左右你的指尖。”
柳诱瑟缓缓睁开眼，眸子里的清明，像桃林深处的山涧清泉，澄澈见底。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臂，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再也没有了往日蛊毒蠕动的阴冷触感，再也没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浓浓的愧疚，在她心底翻涌，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撑着身体，挣脱坤纯粹的搀扶，朝着桑婆婆深深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桑婆婆，坤师兄，我对不起你们。我曾被蛊毒操控，弹奏邪音蛊惑村民，让他们变得贪念丛生，拿着锄头扁担，去冲撞桑园的结界，险些毁了这片守正之地。我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
坤纯粹连忙伸手去扶她，掌心的温度带着巽风的清冽，温和而坚定：“柳姑娘，快起来。你也是受害者，若非舒妙魅用你爹娘的性命相要挟，你怎会甘愿沦为她的棋子？”
“是啊。”桑婆婆拄着拐杖，俯身看着她，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慈和，“这世间的罪孽，有主动为恶的歹毒，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你能在被操控时心存挣扎，能在脱身之后幡然醒悟，这份本心的光亮，便胜过万千道理。”
柳诱瑟却不肯起身，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漫山遍野的桃林，望着枝头挂着的青果，望着那些曾被她的瑟音蛊惑、如今已恢复清明的村民家的方向，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可那些被我蛊惑的村民，那些因我而受的惊扰，那些被邪音玷污的桃林清风……我该如何赎罪？我怕我就算做一辈子的好事，也弥补不了我的过错。”
桑婆婆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通透的智慧：“赎罪之道，从不是沉湎过往的悔恨，而是往后余生的践行。桑园的土地，最懂包容，也最懂坚守。你若真有心，便留下来吧。”
柳诱瑟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桑婆婆，眼底满是茫然：“留下来？我……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