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的日光被天边的乌云密密切割得支离破碎,暗金色的纹路在天幕上流转,像是一张浸了墨的网,将整个桑园罩在一片压抑的阴翳里。风卷着桃林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祠堂的残垣,带来的不是往日的清甜,而是一股带着腐味的贪念浊气。柳诱瑟倒在坤纯粹怀中,唇角的血迹晕染开,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出一朵暗紫的花。乌瑟从她指尖滑落,撞在石凳上发出一声闷响,琴弦震颤,余音里裹着一丝被贪念蛊反噬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坤纯粹抱着她,掌心的巽风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可那些纯粹的青色光芒,一触及柳诱瑟经脉里的贪念蛊,便像是被泼了墨的宣纸,瞬间被染成漆黑,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桑婆婆拄着拐杖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柳诱瑟的腕脉,指尖的艮卦之力刚探进去,便被一股阴诡的力量弹开。她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摇头叹息:“贪念蛊已入灵台,与她的心神缠作一处,寻常的巽风净化根本无用。舒妙魅这是铁了心,要将诱瑟彻底变成她的提线木偶。”
话音未落,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无数道黑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藤蔓上生着倒刺,像是毒蛇吐着信子,朝着祠堂的方向疯狂蔓延。藤蔓上开着暗紫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油光,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黄发黑,青石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贪”字符文,那些字符像是活了过来,在石面上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气。
舒妙魅的身影,在藤蔓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她依旧穿着那身雪缎长裙,可裙摆上的暗金色云纹,此刻竟像是沾了血,变得暗沉发褐。她手里把玩着一枚冰晶,冰晶里的雪域鳕鱼虚影正缓缓游动,鱼眼翻着白,透着一股死寂的贪婪。她的身后,跟着几个被贪念操控的修士,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浊气,脚步拖沓,像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坤纯粹,别白费力气了。”舒妙魅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贪念蛊一旦入了灵台,便与宿主的心神同生共死。除非你能彻底斩断她的执念,否则,她永远都摆脱不了我的控制。”
坤纯粹将柳诱瑟护得更紧,周身的青色巽风暴涨,风刃呼啸着将逼近的藤蔓斩断,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舒妙魅,有本事冲我来!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他的声音带着怒意,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英雄好汉?”舒妙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贪念横行的三界,英雄好汉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唯有掌控了贪念,掌控了人心,才算真正的强者。你看他们。”她抬手一指身后的修士,“曾经,他们也是桑园的守护者,可如今,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这就是贪念的力量,能让强者低头,能让贤者堕落。”
她抬手一挥,指尖的冰晶骤然碎裂,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冰屑,冰屑在空中凝聚,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之上,开始浮现出一幅幅幻象——那是桑园被贪念吞噬后的景象,桃树枯萎成焦炭,祠堂崩塌成废墟,巽卦桑木牌落入笑朝翩手中,他周身的贪念之力化作黑龙,盘旋在三界之上。无数生灵在黑龙的阴影下俯首称臣,哀嚎遍野,而那些反抗者,都被贪念之力化作了飞灰。
这是阴暗风的极致,是贪念滋生的地狱图景,每一寸画面都透着绝望与窒息。
紧接着,光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柳诱瑟的身影。幻象里的柳诱瑟,穿着一身华贵的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周身环绕着浓郁的贪念之力。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指尖拨动着乌瑟,瑟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无数生灵在她的瑟音下俯首称臣,高呼万岁。她的身边,堆满了金银财宝,头顶的冠冕上镶嵌着璀璨的宝石,眼神里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澄澈与温柔。
“看到了吗?这就是诱瑟心底最深的欲望。”舒妙魅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毒蛇的低语,“只要你献出巽卦桑木牌,我便解除她身上的贪念蛊,让她永远留在你身边。她可以用瑟音为你操控三界,你可以和她一起,坐拥万里江山,享尽长生富贵。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坤纯粹,你真的愿意看着她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也不愿换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坤纯粹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盯着光幕上的柳诱瑟。幻象里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让人心寒。他想起柳诱瑟曾经说过的话,她说她年少时渴望力量,渴望被人敬畏,可那些,都是她被贪念操控时的执念,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柳诱瑟,会在桑树下为他弹奏《归真曲》,会在村民遇险时挺身而出,会握着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守护桑园”。
“我不信!”坤纯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诱瑟不是这样的人!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江山富贵,而是守护桑园的宁静,是用瑟音传递本真的力量!你不过是用幻象蛊惑我,你的阴谋,休想得逞!”
“是吗?”舒妙魅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她抬手一指,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幻。这一次,出现的是坤纯粹自己的幻象。他站在桑园的老桑树下,看着柳诱瑟被贪念蛊彻底吞噬,她的眼底布满黑雾,动作僵硬,像个提线木偶。在舒妙魅的操控下,柳诱瑟亲手将桑木牌交给了笑朝翩,而他自己,则被贪念蛊感染,陷入了无尽的幻境,永远重复着失去柳诱瑟的痛苦。他的世界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天,永远是枯萎的桃树,永远是柳诱瑟空洞的眼神。
这是阴暗风的第二重杀招,是直击人心的绝望轮回。
“这是第二种选择。”舒妙魅的声音变得冰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如果你不肯献牌,那你就只能亲手杀了柳诱瑟。只要她死了,贪念蛊便会随之消散,桑木牌也能保主,你也能继续做你的巽卦传人,守护桑园。你看,这是最理智的选择,牺牲一人,保全三界。坤纯粹,你不是一直自诩为正道吗?难道连这点牺牲都做不到?”
杀了柳诱瑟?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进坤纯粹的心脏。他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柳诱瑟,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眼底的黑雾时隐时现,显然正在与贪念蛊做着殊死的挣扎。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脆弱得让人心疼。他怎么可能杀她?她是他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视的羁绊,是他的光,他的救赎。
“我不会杀她!”坤纯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宁愿和她一起被贪念蛊吞噬,也绝不会伤她分毫!三界若要覆灭,便让我与她一起覆灭!我绝不会用她的性命,换所谓的三界太平!”
“很好。”舒妙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底的阴翳更浓,“那你就等着第三种结局吧。你和她一起,被贪念蛊彻底感染,永远留在我的幻境里。你们可以在幻境里做一对神仙眷侣,坐拥无尽的财富和权力,再也不用理会三界的纷争。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牺牲,只有你们想要的一切。”
她的话音落下,光幕上的暗金色纹路开始疯狂流转,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光幕中传来,坤纯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心底的贪念也开始蠢蠢欲动。他想起了笑朝翩的贪婪卦力,想起了那些被贪念操控的村民,想起了柳诱瑟被蛊惑时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舒妙魅的杀局,一个精心设计的三选一陷阱,每一条路,都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献牌换爱情,代价是三界生灵沦为奴隶;杀了柳诱瑟,代价是失去挚爱,余生在悔恨中度过;留在幻境里,代价是放弃本心,永远沉沦在贪念的牢笼里。
阴暗风的浓雾,将坤纯粹紧紧包裹,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桑婆婆看着光幕上的景象,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焦急,她想催动艮卦之力破局,却发现周身的藤蔓已经将她牢牢缠住,土黄色的守真结界被贪念浊气侵蚀,变得黯淡无光,结界上的符文像是在哭泣,渐渐变得模糊。那些被操控的修士,正一步步朝着祠堂逼近,手里的兵刃闪烁着寒光,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桃林里的风,变得愈发凛冽,卷起满地的落叶,朝着光幕飞去。落叶触碰光幕的瞬间,便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浊气,被光幕吞噬。天边的乌云密布,愈发清晰,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天幕上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坤纯粹抱着柳诱瑟,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光幕上的三种结局,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想起了桑婆婆说过的话,纯粹不是盲目善良,是明辨是非后仍坚守正道;是刚柔并济的力量,是不执于表象,坚守本心的决绝。
舒妙魅的杀局,看似无解,实则漏洞百出。她以为,他会在爱情、责任和欲望之间挣扎,却忘了,真正的纯粹,从来都不会被这些选择束缚。
“舒妙魅,你错了。”坤纯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桑园上空的阴翳,“你的三选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真正的守护,不是牺牲,不是交换,更不是沉沦。真正的纯粹,是明知前路有万丈深渊,也绝不放弃本心;是明知有千万种诱惑,也绝不背叛挚爱。”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柳诱瑟,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擦掉她嘴角的血迹:“诱瑟,我知道你在听。你曾经被贪念操控,犯下过错误,可那不是你的本心。你说过,你想和我一起守护桑园,用瑟音传递本真。我相信你,从来都相信你。你的过往,我不介意;你的未来,我陪你走。哪怕你被贪念蛊吞噬,我也会陪着你,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天荒地老。”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青色巽风之力开始流转,这一次,不再是以往的柔和,也不是斩钉截铁的刚烈,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这是一种真正的纯粹之力,不执于“不伤人”的表象,也不执于“必须伤人”的执念,只是为了守护本心,守护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