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橙、黄、绿、蓝、靛、紫。七个色带清晰分明,随着棱镜的轻微转动而摇曳。
“好看吗?”温止问,声音里有孩子般的雀跃。
你点头。彩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道被囚禁的光。
温止又拿起一块棱镜,调整角度。第二道彩虹出现,与第一道交叉,色彩重叠的地方产生新的色调。
“光看起来是白色的,”他轻声说,手指轻轻转动棱镜,“但穿过棱镜,就会分解成所有颜色。就像人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但如果你找到正确的角度,就会发现内心有无数的层次和色彩。”
第三块棱镜加入。墙壁上的光斑变得复杂,色彩交织,像一幅抽象的、不断变化的画。
“眠眠,”温止放下棱镜,转向你,“你最近画的画,弹的音乐,问的问题……都像这些棱镜。你在寻找角度,分解自己,看看里面有什么颜色。”
房间里只有台灯和墙上的彩虹。光线在温止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温柔。
“我想告诉你,”他握住你的手,手心温暖,“无论分解出什么颜色,无论那些颜色是明亮的还是暗淡的,和谐的还是冲突的——它们都是你。而我会爱所有的它们。”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你的手背。
“所以不要害怕探索,眠眠。”他轻声说,“不要害怕发现自己心里有黑暗,有混乱,有不确定。因为那些也是你的一部分。而爱你,意味着爱你的全部——不只是光明的那部分。”
墙上的彩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色彩在墙壁上流淌,变幻,美丽得不真实。
你看着那些颜色,看着温止眼中温柔的倒影,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感动。
然后你想起地板下那个纸方块。那个没有色彩、没有层次、没有复杂性的、纯粹的“不”。
那个“不”,不爱。不探索。不分解。不接受任何角度的分析。
它就是它自己。简单,坚硬,不可分解。
“三哥,”你问,“如果有些部分……就是无法被爱呢?”
温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让你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然后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你的额头。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你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皮肤的微温,他睫毛轻扫过你眉骨的触感。
“不会有那样的部分,眠眠。”他的声音就在你唇边,轻得像耳语,“因为只要是你的,我就会找到爱它的方式。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直起身,松开你的手,重新拿起棱镜。
“看,”他说,转动棱镜,让彩虹扫过整个房间,“即使是最深的黑暗,在光的照射下,也会呈现出色彩。你只需要找到正确的角度,给予正确的光。”
墙上的彩虹美丽得令人窒息。
而你,在绚烂的色彩里,在温柔的告白里,在无懈可击的爱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因为你知道,地板下的那个“不”,永远不会被棱镜分解。
它拒绝光。拒绝角度。拒绝被理解。
它就是它自己。
一个坚硬的、黑暗的、简单的“不”。
温止离开后,你独自坐在房间里。墙上的彩虹已经消失,只留下台灯温和的光晕。
你走到那块松动的地板前,蹲下身,指尖轻触木板的缝隙。
柔地接纳。
它只是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你无法言说的坚持里。
你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素描本。
新的一页。你拿起铅笔,但这次没有画任何东西。
你只是写下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
线的左端,你写:“被爱的我”。
线的右端,你写:“地板下的我”。
中间的部分,是空白。
你看着这条线,这两个端点,中间的空白。
你不知道如何连接它们。不知道是否存在连接的可能性。
也许它们就是两个分开的世界。一个活在光里,活在爱里,活在完美的系统里。一个藏在地板下,活在黑暗里,活在寂静里,活在纯粹的拒绝里。
也许你注定要分裂。一半被温柔包裹,一半在黑暗中坚硬。
你合上素描本。
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你听见宅子熟悉的声音。温执在走廊轻声走过的脚步声。温序书房里隐约的翻书声。温止在楼下弹着一首温柔的夜曲。
还有,如果你足够安静地听,你能听见地板下,那个纸方块,在寂静中发出的、无人能听见的共振:
不。
不。
不。
它不是答案。它甚至不是问题。
它只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在最深的接纳里,最温柔的包围里,最完美的爱里——
依然选择说“不”的状态。
你知道,明天早晨,一切都会继续。
茶还是会温热,数据还是会精确,彩虹还是会美丽。
而你,会继续分裂。
一半活在光里。
一半藏在地板下。
在越来越深的寂静里,学习与自己的分裂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