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止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做了件我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不是温柔的笑,而是开怀大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睛眯成缝。
“眠眠啊眠眠,”他边笑边说,“爱哪有‘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就像太阳照耀大地,需要大地‘配得上’吗?就像雨水落下,需要花朵‘够资格’吗?”
他止住笑,但眼里依然有笑意。
“我们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他说,“就像我们呼吸,是因为活着。这是本能,是事实,是无需论证的公理。”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心贴在他心口。我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这里,”他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个专属的位置。它不是为了某个‘够好’的你准备的,它就是为了‘你’准备的——任何样子的你。”
我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温暖透过衬衫传来。
“即使我永远是个麻烦?”我问。
“尤其是当你是个麻烦的时候。”他笑了,“因为那意味着你在成长,在探索,在成为更完整的自己。而能见证这个过程,是我最大的荣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储藏室,找到那团剩下的蓝色毛线——就是那团我想从窗户放下去、最终被收回的线。
我拿着线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编织。
不是复杂的图案。只是最简单的平针,一行又一行,织出一段长长的、柔软的蓝色织物。
我织得很慢,很专注。针脚有时均匀,有时松散,像我的心跳,像我的成长,不完美,但真实。
织到足够长时,我剪断线,收好针脚。
然后我拿着这段蓝色织物,走出房间。
温执在书房。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
“给你的。”我说,把织物递给他,“可以当围巾,或者……随便什么。”
温执接过,手指抚过织物粗糙的表面。他的手很大,蓝色在他掌心显得很小。
“你织的?”他问。
我点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把织物绕在颈间——虽然现在是春天,虽然织物很短,几乎围不住。
“很暖和。”他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我去了温序的书房。他正在电脑前工作,看见我,推了推眼镜。
“给你的。”我把另一段同样长度的蓝色织物递给他。
温序接过,用他分析数据的方式仔细检查:长度,宽度,针脚密度,线材质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惊讶的动作——他把织物折好,放在笔记本旁边,那个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位置。
“谢谢,眠眠。”他说,“我会好好用它。”
最后我去了琴房。温止在弹一首即兴的旋律,看见我,手指停在琴键上。
“给你的。”我把最后一段蓝色织物递给他。
温止没有立刻接。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台灯温暖的光。
“这是那团蓝线织的?”他问。
我点头。
他接过织物,没有围,也没有折。而是把它轻轻盖在钢琴上,盖住那些黑白琴键。
“这样,”他说,“我每次弹琴前,都会先看到它。然后我就会想起,眠眠为我织了这段蓝。”
他重新弹奏,手指在织物下按下琴键。声音变得沉闷,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被蓝色包裹的琴声,看着三个房间里的三份蓝色——围在温执颈间,放在温序手边,盖在温止琴上。
同样的蓝线,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意义。
就像同样的爱,不同的人,不同的表达方式。
而我,终于学会了接受这些不同。
不是因为我“应该”,不是因为我“被教育要感恩”。
而是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白发,看见了茧,看见了不平衡的肩膀。
看见了凌晨五点厨房的灯光,看见了笔记本边缘的批注,看见了无名指上为练习而生的茧。
看见了爱的重量。
它很重。重得有时让人想逃。
但它也很真实。真实得无法否认,无法拒绝,无法不……爱回去。
我回到房间,站在那幅黑暗的抽象画前。
它依然倾斜地挂着,依然混沌,依然难以解读。
但现在我看着它,不再觉得那是“反抗的象征”。
而是“成长的痕迹”。
是我曾经困惑、愤怒、挣扎的证据。
也是我终于开始理解的起点。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画面上那些粗糙的笔触,那些深浅不一的阴影。
然后我微笑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晨,温执还是会来叫我起床,早餐还是会有煎蛋(不再是心形),温序还是会教我知识(但会更耐心),温止还是会弹琴给我听(而我可能会和他合奏)。
一切似乎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因为爱不再是单向的给予。
它变成了循环。
从他们到我。
再从我,回到他们。
用早餐,用问题,用琴声。
用一段粗糙的、不完美的、但用心编织的蓝色织物。
在这个被爱建造的、有时令人窒息的、永远温暖的家里。
我学会了最重要的功课:
爱不是被动接受。
爱是主动看见。
然后,用自己笨拙但真实的方式——
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