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大的恐惧是,”他轻声说,“怕我们爱你爱得不够好。怕我们的爱本身,成了你的牢笼。”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琴凳很宽,足够两人并肩。
“它不是牢笼。”我说。
“但曾经是。”他诚实地说,“对你来说,曾经是。”
“曾经是。”我承认,“但现在……现在它是家。一个有点令人窒息,但永远温暖的家。”
温止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斜,把整个琴房染成金色。
“三哥,”我说,“我想学完整首曲子。”
“好。”他点头,“我教你。但可能会很难。”
“没关系。”我说,“我想学。”
于是我们开始。他教,我学。过程缓慢,我频频出错,他不厌其烦。有时他会握住我的手,带我感受正确的力度和触键方式。他的手温暖,稳定,带着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
弹到最难的那段——一个复杂的、双手交叉的和声进行时,我连续错了三次。第四次,我停下来,沮丧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温止说,“这段本来就很难。我写的时候就知道,只有你能弹。”
“为什么?”我困惑。
“因为它是为你写的。”他说,手指在琴键上示范那个和弦,“每个音符里,都有你的影子。你的困惑,你的愤怒,你的成长,还有……你对我们的爱。”
他弹完整段,音乐在黄昏的空气里流淌,复杂,美丽,真实。
“所以慢慢来。”他说,“这首曲子会等你。就像我们一样。”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暮色中温柔的侧脸,忽然明白了爱的全部重量——
它不是轻飘飘的温暖。
它是沉重的。是三个人的青春,选择,放弃,恐惧,坚持。
是凌晨五点的厨房灯光,是笔记本边缘的批注,是无名指上为练习而生的茧。
是过度保护,也是永不离开。
是令人窒息的控制,也是笨拙但真实的温柔。
是牢笼,也是家。
而家,从来不是完美的。
它是地板下有秘密的房间。
是墙上挂着黑暗抽象画的房间。
是有人会犯错,会固执,会因为爱你而做出愚蠢决定的房间。
但也是你无论去哪里,都知道可以回来的地方。
我终于学会了。
不是学会接受这份爱。
是学会沉入它——到最深处,到它不完美的、带着疤痕的、真实的内核。
然后在那个深度,呼吸。
用全新的肺。
弹完那天的练习,我和温止并肩坐在琴凳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完全降临。宅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从书房,到客厅,到走廊。
温执出现在琴房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晚餐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炖菜。”
温序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炖煮时间两小时四十五分钟,肉质软化度应该达到最优。”
我们四人走向餐厅。路上,温执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抱着的乐谱,温序调整了一下走廊里那幅画的角度(它又歪了),温止哼着刚才那首曲子的旋律。
餐桌上的炖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温执给我盛了一碗,温序递来勺子,温止帮我铺好餐巾。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凉,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温暖,浓郁,像……家。
我抬起头,看着桌边的三个人。
温执正在切面包,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温序在平板上查着什么,但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的碗,确认我在吃。
温止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想起,是温序的数据告诉我的——我三岁那年,也是这样坐在餐桌边,三个哥哥围着我,笨拙地喂我吃饭,擦我的小脸,为我掉在地上的勺子而手忙脚乱。
十八年了。
餐桌变大了,椅子变高了,我长大了。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我放下勺子。
“怎么了?”温执问,“不好吃吗?”
“好吃。”我说,喉咙有些紧,“只是……想谢谢你们。”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谢什么?”温止问。
“谢谢你们。”我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谢谢你们选择了我。谢谢你们留下来。谢谢你们……爱了我十八年。”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执笑了,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不客气,眠眠。”
温序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低沉:“这是我们的选择。而且……我们很荣幸。”
温止则直接站起身,绕过桌子,把我搂进怀里——一个用力的、温暖的拥抱。
“我们才要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们爱。谢谢你……成为我们的妹妹。”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钢琴漆,旧乐谱,还有家的味道。
晚餐后,我们一起收拾餐具。温执洗碗,温序擦干,温止摆放,我负责递东西。配合默契,像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我们去起居室,像往常一样。温执看书,温序处理工作,温止弹琴,我靠在沙发里,听着,看着,感受着。
这就是家。
不完美,但真实。
令人窒息,但温暖。
是我反抗的牢笼,也是我选择的归处。
而我,终于学会了最重要的功课:
爱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完美。
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完美——
却依然用尽全力,爱着同样不完美的我。
在温暖的灯光里,在琴声的流淌中,在书的翻页声和键盘的敲击声里,
我闭上眼睛。
沉下去。
沉到爱的深海。
在那里,
我终于,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