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反正会过去。”我接话,“不如学点新东西。”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你说得对。”
我们讨论了可能的方案:他可以观察和记录我们的家庭互动,但要用新的眼光——不是研究者的分析眼光,是参与者的体验眼光。他可以采访温执和温止,问他们这些年的感受,而不只是收集他们的行为数据。
“但我可能会问笨问题。”温序说。
“那就问笨问题。”我说,“真实的笨问题,比完美的假问题要好。”
他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卡住的状态没有立刻解决,但至少有了移动的可能——横向移动,去新的领域探索,而不是在原地挣扎。
傍晚,我在厨房碰到温止。他正在煮咖啡,但心不在焉,水烧开了都没注意。
“三哥。”我提醒他。
他回过神,关掉火。“抱歉,走神了。”
“在想音乐?”
“在想……不做什么。”他说,“我在想,也许我需要一段时间不创作。不录声音,不作曲,不思考音乐。就……停下来。”
“然后呢?”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现在的状态是,我越努力,离我想做的越远。也许需要彻底放手,让那个‘想做的’自己浮现。”
他倒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我们靠在料理台边喝。
“你会害怕吗?”我问,“停下来,万一再也找不到感觉了?”
“会。”他说,“但继续现在这样,也在害怕——害怕一直在重复,永远找不到对的路径。”他喝了一口咖啡,“所以选一个至少新鲜的害怕。”
我们都笑了。
“那你呢?”他问,“找到画画的感觉了吗?”
“没有。”我说,“但找到了打扫房间的感觉。”
“那也是感觉。”他点头,“感觉不一定是创造,可以是清理。”
温执很晚才回来。我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很沉,很慢。经过我房间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完全解开了,衬衫领口敞着。
“还没睡?”他问。
“还不困。”我说,“你呢?”
“累,但睡不着。”他顿了顿,“可以进去坐会儿吗?”
我让开。他走进来,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就像我下午那样。我把门关上,也坐下,离他半米远。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嗡鸣。
“今天,”温执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解雇了一个人。跟了我十二年的老员工。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公司结构调整,他的位置没有了。”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地板上的木纹。
“他哭了。四十五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了。说房贷,说孩子上学,说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工作。”温执的声音更低了,“我给了他很优厚的补偿,但钱补偿不了……那种被生活抛弃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我回到办公室,签了那个大合同。数字很漂亮,股东会高兴。但我在想,所谓的事业成功,就是不断做出这些让人哭的决定吗?”
他没有期待答案。我也给不出答案。
“有时候我觉得,”他继续说,“我建了这个家,这个完美的、温暖的家,像是在补偿外面世界的冰冷。但家不能补偿所有。有些冰冷,必须自己去承受,去传递。”
“那你后悔吗?”我问,“做那些决定?”
他思考了很久。“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的责任。但……允许自己感到沉重,允许自己失眠,允许自己怀疑这些决定的意义。这是我现在能给自己的一点仁慈。”
仁慈。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准确。不是解决问题,是允许问题存在。不是摆脱沉重,是承认沉重的合理。
我们又安静了。夜深了,窗外的车流声稀疏了些。
“大哥。”我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是这样的。”我说,“不是完美的哥哥,是会解雇人、会失眠、会怀疑的普通人。这样的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成为普通人,也可以有我的沉重和怀疑。”
温执转过头看我,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湿润了。不是流泪,是那种疲惫到极致时的生理反应。
“你也谢谢我,”他说,“因为你的存在,让我不得不面对‘哥哥’这个角色之外的自己。让我知道,即使不完美,即使会让人失望,也可以被爱。”
我们没再说话。就这样坐着,直到温执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睡着了,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我的床,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他,去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我坐在他旁边,也闭上眼睛。
卡住的感觉还在。
平台期还在。
无趣和平淡还在。
但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不完美的时刻,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圆满——不是一切都好,而是一切都真实。真实的疲惫,真实的困惑,真实的陪伴。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永远向上攀升,是在平原上行走,有晴有雨,有时轻快有时沉重。而意义的来源,不是抵达某个高峰,是行走本身——尤其是那些看似无趣的、卡住的、不知道方向的行走。
因为行走,就是存在。
而存在,在认真对待时,
即使无趣,
即使只能这样,
也足够成为继续的理由。
温执轻微的鼾声响起。
我微笑,在黑暗中。
明天,
平台期可能还在,
但至少,
我们不孤单地卡在那里。
我们卡在一起。
而这,或许就是家人最深的意义:
不是互相拯救,
是互相见证——
见证彼此的挣扎、困惑、疲惫,
以及,
在这些之中,
依然持续前行的,
那份平凡而坚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