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回到城中暗桩时,天际已泛起灰白。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独自坐在庭院角落那架半旧的秋千上,任由晨风吹拂未束的长发。
一夜惊变,生死博弈,与谢云归那近乎癫狂的摊牌对峙……种种画面在脑中纷至沓来,心绪却奇异地沉淀下来,不再如昨夜在木屋中被逼至墙角时那般惊涛骇浪。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巷道里刀锋的寒气、弩箭的破空声、谢云归胸膛抵住剑尖时的触感,以及他说“跟我一起下地狱”时,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火焰。
危险,刺激,令人血液发烫。
可当一切暂时平息,独自坐在这寂静的、带着晨露清香的院落里,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市井苏醒的声响——早点的叫卖、车轮碾过青石路、孩童模糊的嬉闹——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倦怠感,又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还在世时,曾带她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发现过一丛野生的蔷薇。那花开得泼辣又寂寞,与园中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格格不入。母妃指着它对她说:“青崖你看,这花无人照料,自生自灭,却也开得这般用力。你说,它是为了给谁看呢?”
她那时懵懂,答不上来。母妃便笑了,笑容里是她后来才读懂的苍凉:“或许,它只是为了自己开着。这宫墙之内,多少花开得规规矩矩,讨人欢喜,可那欢喜是别人的。唯有这自顾自开的,那份‘活着’的劲儿,才是自己的。”
后来母妃不在了,那丛蔷薇也被当作杂草拔除了。她渐渐长成人们期望的样子——清冷,高贵,聪慧,手握无形的权柄。她做得很好,甚至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早已荒芜一片。看什么都是“人生”二字的重复演绎,争权是,夺利是,爱恨是,连这惊心动魄的阴谋与反杀,细想来,也不过是另一种更刺激的“重复”。
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
直到谢云归这个变数出现。他用最激烈的方式,撞进她死水般的世界,告诉她人生还有另一种“体验”,不是旁观,是投身,是哪怕被灼伤也要抓住的滚烫真实。
她承认,有那么一些瞬间,在他疯狂的蛊惑和步步紧逼之下,她冰封的心湖确实裂开了缝隙,陌生的战栗和隐约的兴奋曾破冰而出。那感觉强烈到让她心悸,也让她……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一旦踏上那条他指引的、通往“真实体验”的险路,是否就再也无法回头?是否就要永远与他这样危险、偏执、时刻可能将彼此都焚毁的灵魂绑在一起,在深渊边缘共舞?
那是她想要的“活着”吗?
晨光渐亮,照在庭院角落一株无人打理的芭蕉上,宽大的叶片舒展着,昨夜积存的雨珠顺着叶脉缓缓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滴将落未落的雨珠上,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滴雨。悬在半空,看似晶莹剔透,却无根无凭,不知该落向何方。是落进他精心布置的、危险却可能瑰丽的漩涡,还是落回自己那一片早已习惯的、冰冷而安全的荒芜?
“只是为了自己开着……”母妃当年的低语,毫无预兆地再次回响在耳边。
不是为了给人看,不是为了符合任何人的期望,甚至……不一定要去追寻什么极致的“体验”或“真实”。
就只是为了……自己“开着”。
这个念头,如同破晓时第一缕真正刺破云层的阳光,让她微微一震。
她厌世,或许并非厌恶“活着”本身,而是厌恶那种被身份、责任、期望、甚至被谢云归所定义的“活着”。她从未真正问过自己:沈青崖,撇开长公主的身份,撇开权臣的责任,撇开母妃的旧案,撇开谢云归带来的危险诱惑……你,想怎么活?
不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稳固而活,不是为了替母妃查明真相而活,甚至不是为了回应谢云归那疯狂炽热的目光而活。
就只是……作为沈青崖而活。
去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去接触让自己觉得有趣的人或事,去感受晨风夜雨、花开花落,去品尝市井烟火、人间百态……哪怕那些体验平淡无奇,哪怕没有刀光剑影的刺激,但只要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觉得“值得”的,那便是活着,是鲜活的,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定义或驱策的“人生”。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冲刷过她心头积压已久的尘埃与倦怠。一种久违的、轻盈的、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感觉,悄然滋生。
她仍然会查母妃的旧案,那是她的来处与牵挂;她仍然会扳倒信王稳定朝纲,那是她的责任与能力所在;她甚至……或许不排斥与谢云归继续这场危险而有趣的博弈,因为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对手,能让她感受到智力的激荡与情绪的起伏。
但这一切的出发点,不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她“选择”。是她权衡之后,觉得“值得”去做的事。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活着”的一部分。
如果有一天,谢云归带来的危险与偏执,超过了“有趣”和“值得”的范畴,成为她为自己选择的“美好体验”的阻碍或破坏……
沈青崖的目光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