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产业的争论过后,行辕内的气氛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妙。沈青崖与谢云归的公务往来依旧一丝不苟,但私下里,那份因暴雨之夜而滋生的、小心翼翼的亲近,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霜。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日的分歧,却也都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横亘在那里,并未消失。
返京前一日,各项事务已基本安排妥当。午后,谢云归递了话,说城北新建的一处水闸今日试运行,请殿下若有暇,可前往一观,也算为清江浦之行做个收尾。
沈青崖应了。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未带太多随从,只让巽风远远跟着,与谢云归一同骑马出了行辕。
水闸离城不远,建在一处河道收束、水流湍急之处。新砌的石壁坚固整齐,巨大的闸门在匠人的操作下缓缓升起,蓄积的江水奔腾而下,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气势颇为壮观。不少附近的百姓也闻讯赶来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好奇与期盼。
沈青崖与谢云归并肩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望着下方奔涌的江水与新闸。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两人的衣袂。
“此闸建成,上游三乡的农田灌溉与汛期防洪,当可大有改善。”谢云归望着下方,侧脸在江风与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建设者的淡淡欣慰。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聚集的百姓,掠过他们脸上质朴的期待,最后落在谢云归沉静的侧脸上。她忽然想起自己平日处事的方式——重实务,讲求稳妥,总在权衡中寻求最可行的路径。这与她在朝堂上见惯了的、要么夸夸其谈要么敷衍塞责的官员,确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你似乎……很在意这些?”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平静。“殿下是指……水利工事?”
“嗯。还有那些……未被明面查封的产业。”沈青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声音混在江风与水声里,有些飘忽,“你的处置方式,看似稳妥周全,实则……是否也因你对这些‘实在’的东西,有着某种……顾念?”
她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这是那日争论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此事,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剖析的姿态。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江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拂开,动作带着一种沉郁的优雅。
“殿下明鉴。”他低声道,并未否认,“云归出身寒微,深知一砖一瓦、一渠一闸来之不易,也知维系一方生计,背后是无数人的汗血与指望。信王其罪当诛,其党当清。然则……有些产业牵连的,不仅仅是几个为虎作伥的主事,更有许多依此谋生的工匠、农户、脚夫。若一刀切下,固然痛快,却也难免伤及池鱼,甚至可能让刚刚安稳的江州,再起波澜。”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坦然:“云归并非心慈手软,更非认同那些污秽勾当。只是……经历得多了,便总想着,若能多保全一些‘实’的东西,让那些无辜受累的人,日子不至于骤然崩塌,或许……也算是尽了为官的本分。”
他说的很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源于自身经历的、沉甸甸的分量。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心头那点因观念差异而生的郁结,似乎被江风吹散了些许。她依然不认同他那种近乎妥协的“周全”,但她似乎……开始理解他这种思虑背后的根源了。
那不是懦弱或圆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民生实情”的体察。与她那种更倾向于“朝纲法度”的追求,确是不同的路径。
“你倒是……思虑周详。”她最终只是淡淡道,未置可否。
谢云归微微垂眸:“是云归僭越了。殿下心怀天下,着眼的是北境安危、朝堂清肃、法纪纲常,是更大的‘实’。云归……眼界所限,思虑不免流于琐细。”
他这话,有自谦,也有一种微妙的……试探。试探她是否愿意理解,甚至接纳他这种与她不同的“务实”。
沈青崖没有接话。她转开目光,重新投向那奔流的江水和欢呼的人群。她素来不善言辞机巧,此刻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带着剖白意味的试探。直接认可?违心。断然否定?又似不近人情。
半晌,她才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回京之后,你擢升工部郎中的旨意,应当很快会下来。工部事务繁杂,不比清江浦单纯。你……有何打算?”
话题转得生硬,却也是一种回应——她在过问他回京后的境遇,这是一种比言语认可更实际的关切。
谢云归眼中光芒微闪,领会了她的意思。他顺着她的话答道:“工部虽繁,却也正可做些实事。京城水患、漕运维护、各地工奏核验……皆是关乎国计民生。云归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与朝廷期许。”
他巧妙地将“殿下”放在了“朝廷”之前,虽只一瞬,却让沈青崖听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