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车驾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自颖川驿馆那夜之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她不再刻意回避与他单独相处,偶尔也会应他的邀约,在沿途驿馆的庭院中散步,听他讲解当地风物典故。他的讲解依旧详尽务实,却会在不经意间,穿插一两句诗赋品评,或是指出某处景致与某幅传世名画的关联之处。这些细节,若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平常,但由谢云归做来,总让沈青崖觉得,他是在用一种笨拙却执拗的方式,向她证明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受着,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或是对他提到的某处古迹表示兴趣。每当此时,谢云归眼中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亮,讲解得也越发细致用心。
顾昀没有再出现。那夜听松阁中的琴音与谈笑,仿佛真成了驿站偶遇的一场幻梦,了无痕迹。沈青崖偶尔想起那曲《高山流水》和那半卷残谱,心头仍会掠过一丝微澜,但那涟漪很快便沉入心底更深处,被更多现实的、需要思量的事务所取代。
越近京城,空气中属于权力中心的那种无形压力便越发清晰可感。沿途驿丞的接待愈发殷勤周到,递送文书的驿马愈发频繁,沈青崖案头需要处理的密报也日渐增多。
信王谋逆案的余波远未平息。虽然首恶已除,铁证如山,但信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各部。沈青崖离京这些时日,朝中关于此案的争论、对信王残余势力的清洗、以及因此空缺出来的职位引发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更有一些原本与信王若即若离、或曾受过其恩惠的官员,如今风声鹤唳,或是急于撇清关系,或是暗中串联,试图自保反扑。
皇帝虽乾纲独断,力主严惩,但牵扯太广,也不得不稍作平衡。几位素来持重的老臣已数次上疏,言及“牵涉过众恐伤国本”、“宜首恶严惩,胁从酌情”。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这些消息,通过沈青崖的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她手中。她每日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批阅、思量,与提前返京布置的巽风等人保持联络,发出指令。
谢云归也忙了起来。擢升工部郎中的旨意在他抵京前便已明发,他一踏入京城地界,拜会座师、同僚往来、熟悉部务等事宜便接踵而至。他行事依旧低调谨慎,对沈青崖的指示执行得一丝不苟,但沈青崖能感觉到,他也在暗中观察朝局,不动声色地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并巧妙地将一些对她有用的信息传递过来。
两人白日里各自忙碌,往往只在晚间,于沈青崖暂居的京郊别院书房中,才有简短的交集。多是谢云归前来禀报工部相关事务进展,或是转达一些他探听到的、可能与信王余党有关的动向。沈青崖则会在听完后,给予简明的指示,或询问几句细节。
对话精简高效,公事公办。但偶尔,在烛火摇曳、夜色深沉之时,也会有那么片刻的静默。他会默默为她换掉凉透的茶水,她会在他禀报完毕准备退下时,淡淡说一句“路上小心”。
这日傍晚,谢云归照例前来禀事。所谈是工部近期核查的一批与北境军械补给相关的物料账目,其中几处数额与来源存疑,他怀疑可能与信王早年安插在工部的残余势力有关。
沈青崖听得仔细,指尖在摊开的账册副本上划过,眉头微蹙。“查。但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这些物料的最终去向,是否与北境某些特定将领或驻地有关联。”
“是。云归已安排可靠之人暗中追查。”谢云归应道,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下朝后,户部左侍郎李大人,特意寻云归说话,言语间……颇有拉拢之意。李侍郎似与都察院刘副都御史交往甚密。”
户部左侍郎李恪,是朝中有名的“不倒翁”,素来滑不溜手,与各方势力都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都察院刘副都御史,则是出了名的清流嘴硬,惯常挑刺。这两人突然向谢云归示好……
沈青崖眸光微冷:“怕是项庄舞剑。信王一倒,空出的位置不少,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试探风向,或是……寻一把新的刀。”她抬眼看向谢云归,“你如何回应?”
“云归只道蒙圣恩擢升,战战兢兢,唯知勤勉办事,以报君上,余者不敢妄议,亦不敢攀附。”谢云归答得平稳,“李侍郎听后,也未多言,只笑了笑,便走了。”
“应对得宜。”沈青崖颔首,“这些老狐狸,嗅觉最灵。如今你是我举荐的人,又刚立下大功,他们自然会来试探。记住,不结盟,不树敌,做好分内事,便是最好的应对。”
“云归谨记。”
公事谈毕,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秋雨。
谢云归并未立刻告退。他望着跳动的烛火,似有片刻出神。
“还有事?”沈青崖问。
谢云归回过神,垂眸道:“并无要事。只是……想起离京前,殿下曾言,待信王事了,或可想离开京城,去看看江南水乡,西北边塞。”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知殿下……此念是否依旧?”
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说过这话,在清江浦那个晨光熹微的院子里,当她第一次清晰地想到要为自己而活时。那时的她,厌倦了京城的华丽牢笼与无尽算计,向往着更简单、更真实的“鲜活”。
可如今……
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雨。回京不过数日,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的感觉,已如影随形。朝堂的博弈,暗中的角力,皇兄偶尔流露的依赖与期许,还有眼前这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复杂难测的男人……这一切,都让她那句“离开”,显得如此遥远,甚至……有些苍白。
“此一时,彼一时。”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信王虽除,余波未靖。北境未宁,朝局未稳。此时离开,非但不易,亦非……尽责之举。”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总是将责任置于自身之前。”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青崖一下。她看向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沉静,眼神却深邃难辨。
“在其位,谋其政。本宫既享天家尊荣,掌暗处权柄,有些责任,便避无可避。”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归明白。”谢云归微微颔首,“只是……责任之外,殿下或许,也该为自己……留一些余地。”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她,“譬如,江南水乡或许暂不可及,但京郊西山红叶正盛,或可偷得半日闲暇,策马一观。又或者,城中新开了一家南味酒楼,据说点心颇精,殿下若得空,云归……可先去探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