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近乎直白的质地:
“自然……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闪地锁住她,继续道:
“当时殿下……也在码头附近。”
“河水湍急,风雨晦暗。云归……不愿让任何一点意外的风险,惊扰到殿下。”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逾矩。不再是臣子对主君的恭谨回护,而是一个男人对他在意的女子,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保护欲。尽管他用了“惊扰”这样含蓄的词,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心知肚明。
沈青崖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幽深,那里有坦诚,有执着,或许还有一丝……等待她反应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倒是坦率。”她最终只是淡淡道,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致。
没有斥责他言语孟浪,也没有回应那份过于直白的关切。但这平淡的反应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默许。
谢云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仿佛有微光掠过。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文书,只是这一次,那专注的侧影似乎放松了些许。
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车轮声与偶尔传入的马嘶。
沈青崖望着窗外,心头那潭水却被投入了新的石子。谢云归这种直白,她并非第一次领略。从最初的“下地狱”,到后来的“想要你”,再到昨夜雨中下意识的焦灼,以及方才那句“不愿惊扰”……他似乎从不惮于在她面前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欲望与念头,无论是关乎野心、情感,还是最直接的关切。
这与她所熟悉的、充满含蓄暗示与权力博弈的宫廷话语体系截然不同。他的“孟浪”,是一种剥去所有矫饰的、近乎野蛮的真诚。仿佛在他那里,心、身、灵、欲本就是一体,无需分割,也无需刻意遮掩。想要,便说;在意,便做;守护,便不计代价。
这种特质,危险,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她刚刚体悟到“云端理论”的虚妄,被迫“下地”面对真实世界的此刻。
或许,正是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扎根于现实欲望与情感的“活生生”,才一次次将她从那种过于抽离的倦怠与算计中拉扯出来,迫使她直面自己同样真实的、被层层包裹的内心。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沈青崖身形微晃。几乎是同时,对面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谢云归。他不知何时已放下文书,及时伸手。
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只短暂地扶了一下,待她坐稳,便立刻收回,规矩地放回膝上。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但沈青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一瞬间,他眼中来不及完全收敛的、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
谢云归却已重新垂眸,盯着自己方才扶过她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这个发现让沈青崖心头微动。原来,他并非永远那般沉静克制。他的“孟浪”与直白之下,也藏着这般细微的、属于凡人的赧然与无措。
这让她觉得……真实。甚至,有点……有趣。
她不再看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着,摇晃着,驶向那座即将见证更多真实碰撞与未知变局的京城。
而车厢内,一种新的、微妙的张力正在悄然滋生——介于审视与接纳、疑虑与吸引、云端理论与真实触碰之间。
前路漫漫。
但他们似乎,都已踏在了同一条“地面”上。
以各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