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他当初建议对信王灰色产业“徐徐图之”时的考量,何其相似?都是权衡,都是妥协,都是在现实规则下寻求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建议者,而是执行者,且身处漩涡中心。
见他沉默,赵主事以为他心动,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谢郎中放心,这其中关节,下官们自会料理妥当,账目上也必定做得干净。您只需……点个头,行个方便。日后在这工部,大家自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难处,相互也好照应。”
这是拉他下水,也是给他画饼。
谢云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不露声色。他想起沈青崖那日驳斥他“徐徐图之”时,眼中不容妥协的冷光。也想起她曾说过的“有些污秽,看见了,便当立刻涤荡”。
他的“本心”是什么?是厌恶这种污秽,是想做一番实实在在的功业。但“外物”呢?是工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可能因他“不懂事”而引发的排挤与刁难,甚至可能影响他后续的仕途,进而影响他留在她身边、成为她助力的可能。
是选择刚直不阿,可能碰得头破血流,工程也未必能办好?还是选择暂时隐忍,融入“惯例”,先确保眼前事务无虞,再图后计?
这不仅仅是工部的一桩差事,更是他回京后,必须面对的第一次重大抉择。这抉择,将很大程度上定义他今后在京城的生存方式,也可能影响她对他的看法。
赵主事还在等着他的答复,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与期待。
值房外,传来其他官员隐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那是属于京华官场特有的、忙碌而压抑的背景音。
谢云归缓缓抬起头,看向赵主事,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温润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赵主事的好意,云归心领了。”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只是,水闸关乎京城安澜,百姓生计,非同小可。物料款项,事关工程根本,云归不敢有丝毫轻忽。”
他顿了顿,在赵主事逐渐僵硬的脸色中,继续道:“预算不足之事,云归会另行设法,或向尚书大人陈情,或寻其他合规途径筹措。至于采买物料,务必严格按章程,质量、价格,皆需经得起查验。若有差池,云归身为负责官员,第一个难辞其咎,届时恐怕……也会牵连诸位。”
他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诚恳,但话里的意思却斩钉截铁——他不接受“惯例”,他要按规矩办事,出了问题,谁也别想跑。
赵主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干笑:“谢郎中……果然严谨。既然郎中已有计较,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他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值房,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谢云归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拒绝了“惯例”,意味着他不仅要独自面对预算缺口这个难题,还可能得罪一批同僚,在工部这个新环境里被孤立,甚至被暗中使绊子。
但他不后悔。
不仅仅是因为沈青崖那不容妥协的态度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更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始终记得母亲油灯下的教诲,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初衷,也记得……他想成为的,是能够与她并肩、而非需要同流合污才能存活的“谢云归”。
他提笔,开始草拟一份陈情文书,详细列举几处关键水闸现状、检修必要性与预算短缺可能带来的风险,准备呈递给工部尚书。同时,他心中也开始盘算,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更公开、更合规的渠道,比如提请圣裁、或联合御史台核查往年工部相关款项使用情况等方式,来施加压力,争取额外拨款。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触动更多利益,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淬火”之路。
暮色再次降临,工部衙门的灯笼逐一亮起。
谢云归独坐值房,窗外的京华灯火渐次璀璨,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他知道,回京后的第一场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沈青崖之间,那因“时差”与“差异”而生的考验,也随着他今日的选择,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莫测。
但他已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接下来,便是看这京华尘世,如何回应他这把选择“淬火”的刀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