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顶寒芽与那封措辞微妙的信,经由茯苓的手,送达工部谢云归的值房时,已是日暮时分。
值房里燃着灯,谢云归正就着昏黄的光线,审阅一份关于京城东南旧漕渠疏浚的争议卷宗。听到茯苓转述“殿下说,工部事务繁忙,谢郎中辛苦了”,又看到那包素纸包裹的茶叶与火漆完好的信笺时,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墨迹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他放下笔,接过信与茶。茶叶包裹得很仔细,素纸边缘折得一丝不苟,透出某种属于她的、清冷而严谨的气息。信笺是公主府惯用的洒金暗纹纸,触手微凉。
他没有立刻拆信,只是将那包茶叶放在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雪顶寒芽特有的、混合着高山冰雪气息的凛冽茶香,透过纸张幽幽传来,像她这个人,也像她信中那句“可破秋燥”的隐喻。
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清峻挺拔的小楷。
“枫林之约,本属戏言……”
“工部事务,千头万绪……”
“庭前竹影甚好,风雨不折,自有其节。望共勉之。”
最后是那包茶叶的附言。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清晰明了。是告诫,是提醒,是默许,也是以竹喻人的共勉。措辞依旧保持着长公主对臣子应有的距离与分寸。
可谢云归握着信纸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不是失望于她的疏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被看穿灵魂般的震动。
她看出了他在工部的“动作”,没有斥责,没有干涉,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提醒他“谨慎持重,谋定后动”,默许“非常之法”,却又强调“根基”与“底线”。最后,以竹相喻,赠茶提神。
这哪里还是那个将他视为“棋子”或“玩具”,随意排遣无聊、或冷酷“安排”他命运的长公主?
这更像是一个……同样在复杂棋局中艰难前行的人,对另一个或许走得太急、太险的同路者,投来的、冷静而克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提醒,甚至有隐隐的担忧,却唯独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与掌控。
她不再试图完全定义他、操控他。
她开始承认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非常之法”要用,只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根基”与“节”。
而他先前那封近乎自毁的回绝信,所求的,不正是这一点点被当作“独立个体”看待的微光么?
如今这微光真的照过来了,带着竹的清影与茶的寒冽,他却感到一阵更深沉的无措与……悸动。
因为她变了。
或者说,她正在以某种他尚不完全理解、却已能清晰感知的方式,发生着变化。从那封《驯影记》的戏笔,到此刻这封沉静而蕴含力量的短笺,她似乎正从那个厌倦一切、将世界视为戏台的旁观者,一步步走入真实的“局”中,并以一种更稳定、更清晰、也更……坚韧的姿态,重新审视自己,审视他,审视他们之间这盘残棋。
这变化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习惯了她的冰冷、她的玩味、她那带着距离感的“安排”,此刻这种沉静而平等的“看见”与“共勉”,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灼热的渴望,也在他心底悄然升腾。
如果她真的愿意走下云端,走入这真实的风雨,如果她真的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节”与“路”……
那他是否也能期待,有朝一日,他们之间,除了算计与捆绑,除了主从与利用,还能生长出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接近于……两个独立灵魂,在认清彼此全部不堪与真实后,依然选择并肩前行的东西?
这个念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像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他收起信笺,将那包雪顶寒芽仔细地放进抽屉里。指尖拂过冰凉的茶叶包,仿佛还能感受到她书写时那份沉静的心绪。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卷宗。只是心思,却已飘向了公主府那片竹林掩映的藏书阁,飘向了那个或许正临窗观竹、神色清冷的女子。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棋局,已然进入了全新的、更加莫测的阶段。
而他,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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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藏书阁。
沈青崖并未如谢云归所想的那般临窗观竹。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也不是戏本,而是一卷偶然从书架深处翻出的、前朝无名氏所着的《山水清音集》。
并非什么孤本珍籍,只是一些零散的游记、诗话、杂感,笔触散淡,却有种难得的真趣。作者似是个不得志的文人,寄情山水,记录沿途所见风物人情,偶发感慨,不拘一格。
她读得很慢。
读到“见山间老农曝背于日下,神色怡然,问其年,曰不知,但记栽松时雨甚好”,她指尖微顿。
读到“夜宿野寺,闻檐角铁马叮咚,恍觉此身如寄,而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读到“或问何以自处,答曰:但知我为何而来,将往何处,中间风景,随意观之可也”,她合上了书卷。
心中那株“竹”的意象,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
她知道“为何而来”吗?生于天家,是命。她知道“将往何处”吗?似乎也被身份与责任划定好了大致的轨迹——辅佐皇兄,稳固朝纲,或许在适当的时机,嫁一个门当户对、于皇室有利的驸马,然后在这重重宫阙中,继续扮演她的角色,直至生命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