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的这场急病,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与沈青崖之间、乃至在他自己的生活轨迹上,都漾开了未曾预料的涟漪。
热度退去后,他仍需卧床静养数日。沈青崖每日都会遣茯苓来探望,送些宫中御制的补品或稀罕药材,有时甚至会亲自过来坐上一盏茶的功夫,问几句病情,说几句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态度平静疏淡,却再未提起那日亲手喂粥的僭越之事。仿佛那只是病中特殊情境下的一次偶然,过了便该尘封。
但谢云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当他再次在她面前强撑起那副恭谨能干的臣子模样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曾被看见最狼狈脆弱一面而生出的羞赧与……某种更隐秘的依恋。而她,似乎也能捕捉到这份微妙的不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偶尔会比以往多出那么一瞬。
病愈后重返工部,那无形的倾轧与掣肘依旧,但谢云归的心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在暗中较劲,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推进,却不再如病前那般将所有压力都无声地背负在身,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他开始更谨慎地分配精力,甚至……会允许自己在某些时刻,暂时从那些烦冗公务与暗中角力中抽离。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的发现是:与部中那些刚入职不久、还未被官场习气完全浸染的年轻同僚们相处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放松。
这些年轻人大多出身尚可,有才学,有抱负,但也保留着几分未入世的天真与热忱。他们敬他这位“状元出身、得长公主赏识”的谢郎中,却又不像那些老油条般充满算计与隔阂。他们会在他勘验完一处河工、略显疲惫地坐在工棚外歇息时,大着胆子凑过来,请教一些水利典籍上的疑难;会在某个公务结束后的傍晚,约他一起去西市新开的酒肆尝尝鲜,美其名曰“为郎中大人接风洗尘(病愈)”;甚至,会在休沐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邀他去城外跑马,或去某处清雅的茶寮下棋。
起初,谢云归是警惕而疏离的。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将所有社交都视为潜在的试探或交易。但几次下来,他发现这些年轻人目光大多清澈,言谈也多是围绕公务、学问或些无伤大雅的京城趣闻,并无太多机心。更重要的是,与他们在一起时,他可以暂时放下“谢郎中”必须维持的沉稳持重,不必时刻计算言辞分寸,甚至可以……在他们因某个水利难题争得面红耳赤、或因为一盘棋的胜负而大呼小叫时,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偶尔,还会加入那些无甚意义的争论,或是指点一两手棋路。
那感觉很奇怪,像久旱的土壤偶然吸到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却带着清新气息的露水。不解决根本的干渴,却带来片刻意外的松快。
沈青崖第一次隐约察觉到谢云归这一面,纯属偶然。
那日她因宫中一些琐事心烦,临时起意换了便装,只带了两名侍卫,去了城西一处以园林精巧、游人稀少的私家别苑散心。别苑主人与她母妃有些旧谊,知她喜静,特意留了最僻静的“听松阁”给她。
听松阁建在半山腰,窗外是几株百年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确实能涤荡些烦闷。她在阁中坐了片刻,心绪稍宁,信步走到窗前,想看看山下园景。
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和亭台,无意间落在了山脚一处临水的敞轩里。
敞轩四面通透,竹帘半卷,里面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似乎正在对弈。这本不稀奇,但那其中一道穿着月白常服、背对着她这个方向的身影,却让沈青崖的目光微微一顿。
身形挺拔清瘦,坐姿看似放松,肩背却依旧带着一种惯有的、不易察觉的紧绷线条。是谢云归。
他怎会在此?今日并非休沐,且这处别苑也非寻常官员会来的地方。
沈青崖正疑惑间,只见敞轩内棋局似乎已至尾声。与谢云归对坐的是一个穿着青色澜衫的年轻官员,正抓耳挠腮,对着棋盘苦思。旁边还围着两三人,皆是工部常见的低品阶服色,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忽然,那青衫年轻人将手中棋子一丢,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大声道:“又输了!谢兄,你这棋路也太刁钻了,简直防不胜防!”
谢云归似乎笑了笑,因为背对着,沈青崖看不清他表情,只看到他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罐,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闲适的优雅。
旁边一个圆脸年轻官员笑嘻嘻地凑过来:“李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谢郎中可是连国子监那位以棋艺着称的司业大人都赞过的!你找他下棋,不是自讨苦吃么?”
“就是就是,”另一人也起哄,“谢郎中,下回您可得让让我们李主事,瞧他这脸,都快赶上苦瓜了!”
被称作李主事的青衫年轻人不服气:“谁要让他!谢兄,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了!”
谢云归似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松涛和距离隔得模糊不清。但围着的几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融洽。
这时,那圆脸官员眼珠一转,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鎏金铜盒,献宝似的捧到谢云归面前:“谢兄,光下棋多没意思,瞧瞧我刚得的宝贝!”
谢云归接过,打开看了看。沈青崖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似乎挑了挑眉,指尖在那铜盒里拨弄了一下,然后……竟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兴致盎然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异常鲜活,甚至有点……孩子气?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眼睛都亮了几分。
接着,她看到谢云归将铜盒放在一边,对那圆脸官员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棋盘。圆脸官员会意,立刻将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全扫进棋罐,清空桌面。
然后,谢云归从自己怀中(沈青崖竟不知他随身还带着这个)掏出了一把……大小不一、色彩各异、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还有一些雕刻成不同形状的小木片?
他将这些东西在空棋盘上摆开,开始对那圆脸官员低声讲解。其他几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沈青崖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谢云归的手指在棋盘上灵活移动,那些石子木片随之变换位置,似乎构成某种简单却有趣的阵型或路径。他讲解时,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而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与他在她面前、或在工部衙门里那种沉静持重、或深沉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
圆脸官员和其他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或跃跃欲试的提议。
谢云归则耐心地演示、调整规则,甚至偶尔会因为同伴某个异想天开的提议而笑出声——那是真正放松的、愉悦的笑声,清朗悦耳,被山风隐隐送来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