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尚可”，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一拨，虽未发出激越声响，却让那无声的张力悄然变化。接下来的日子，谢云归的“表现”果然愈发贴合沈青崖那套严苛隐晦的标准。
他依旧会“偶遇”，目光依旧会流连，但那其中的意味变得更为深沉内敛。不再是赤裸的欲望灼烧，而是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与守护。他会记得她批阅文书时喜用的灯光亮度，在她离席片刻后，示意内侍将烛芯剪至恰好的长度；会在她与臣工议政至口干时，默然将温度适宜的茶水换至她手边最不易碰翻的位置；甚至在她某次提及某地古籍可能存有前朝河道图录后，不过旬日，一份精心誊抄、附有详尽考据注释的摘录便悄然呈至她的案头。
这些细致入微的举动，不再带有冒犯的试探，而是更像一种臣服于她“高标准”之下的、更为精巧的“供奉”。他似乎在用行动证明：他懂得她的需求，懂得她的标准，并愿意以她认可的方式，去满足，去靠近。
沈青崖对此照单全收，却也无更多表示。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份被“矫正”后的妥帖服务，神色疏淡如常，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只有偶尔，在谢云归完成一项尤为精妙且及时的“供奉”时，她会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有重量，落在他身上，让他绷紧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缓一分，眼底深处的幽暗火焰，便燃烧得更为沉静执着。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平衡。一种基于她高标准审视、与他自我约束调整之上的、冰冷又紧密的共生。
这日，北境传来一份加急密报。不是紧急军情，却让沈青崖在书房中独坐良久。
密报来自她早年安插在草原王庭深处的一枚暗棋。信中说，草原新任大汗乃前大汗幼弟，性情刚愎雄猜，不似其兄长般满足于互市贸易，对南朝丰饶物产与锦绣山河野心勃勃，正暗中整顿各部，秣马厉兵。更关键的是，此人与被剿灭的信王，竟曾有过隐秘接触，信王私通草原、图谋火器之事败露后，此人非但未受牵连，反而借此清洗了王庭内部一批亲南的老臣，地位更固。暗棋判断，此人最迟明年秋高马肥之际，必会兴兵南下，且规模恐远超以往。
狼烟将起，黑云压城。
沈青崖放下密报，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从蜿蜒的长城防线，移到标注着各部势力范围的广袤草原，再落到那些关系粮道、水源、关隘的细微标记上。谢云归献上的那卷舆图细节，与眼前局势一一印证，更显出其价值。
北境安危，关乎国本。然而朝中现状，却令她心头蒙上阴影。皇帝年事渐高，精力不济，近年来愈发倚重几位以“持重”自居的老臣。这些老臣并非奸恶，却因循守旧，过于看重眼前朝局平衡与自身派系利益，对北境潜在的巨大威胁，要么认识不足，要么心存侥幸，主张以“怀柔”、“抚慰”为主，对增兵备饷、加固边防等切实举措，往往以“劳民伤财”、“恐激化边衅”为由竭力阻挠。
她虽暗中掌有部分权柄，能调动一些资源早做布置，但若得不到朝堂共识与皇帝全力支持，许多关键举措便难以推行。尤其是涉及大规模钱粮调动、军队部署、乃至边关人事任免，绝非她一人之力可以乾坤独断。
这是一盘牵扯极广、需深谋远虑的大棋。对手不仅是草原即将南下的铁骑，更是朝中盘根错节的惰性与短视。
她需要盟友。不止是执行命令的“刀”，更是能在朝堂之上与她呼应、在战略层面与她共鸣的“棋手”。
谢云归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够聪明，够敏锐，能从清江浦一案中迅速抓住西边势力的线索；他有实务才干，通晓工程水利，对后勤粮道等琐碎却关乎命脉的事务有深刻认知；他更有一股被压抑的、近乎偏执的狠劲与长远眼光，这从他对信王灰色产业的处置思路上可见一斑——那虽与她理念有异，却恰恰证明他并非只看眼前得失的庸碌之辈。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身在工部，这个位置看似不直接涉及兵事，却与边防工事、军械打造、粮草转运息息相关，有许多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北境事务的切入点。且他新晋擢升，尚未深深陷入朝中派系泥潭，如同一把刚刚淬火、尚未沾染太多污浊的新刃。
一个大胆的、需要深远布局的计划，在沈青崖心中逐渐成形。这计划不仅关乎北境安危，也关乎她与谢云归之间那复杂关系的……未来走向。
她想要将他，真正纳入她的长远棋局之中。不止是作为一把听话的刀，更是作为一枚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能与她并肩面对惊涛骇浪的……关键棋子。
这需要更深的绑定，更远的谋划，以及……对他更彻底的“塑造”与“考验”。
数日后，沈青崖以巡查京畿水利为名，离京数日。返京后，她并未立刻召见谢云归，而是仿佛不经意间，在两次涉及北境军资转运的议事中，提到了工部职责内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环节，言语间流露出对当前效率与可靠性的隐忧。她的话说得很含蓄，甚至有些散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在“投饵”。看他是否能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捕捉到她真正的意图。
谢云归没有让她失望。不过三日，一份关于优化北境军械辎重输送路线、并附带数条节省耗时、降低损耗具体建议的条陈，便通过正式渠道，递到了她的案头。条陈写得很扎实，数据详实，方案可行，更难得的是，其中隐含了对北境未来可能面临大规模战事的未雨绸缪，虽未明言，但那思路与她心中所虑，隐隐相合。
沈青崖仔细阅毕，提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两个字：“甚善。”比之前的“尚可”，更进一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将这份条陈，连同自己的一些补充意见，直接转呈给了皇帝。并在随附的短笺中，以平淡客观的口吻，略赞了谢云归“留心实务，思虑周详，于北境防务或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