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车驾驶入城门那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巍峨的箭楼与鳞次栉比的屋瓦,熟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沉闷空气裹挟着隐隐的暗流涌动,扑面而来。
长公主府邸依旧轩敞清寂,仿佛主人从未离开。但沈青崖踏入正厅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不是陈设有变,而是一种心境上的隔阂。这间她住了多年的、处处合乎礼制与身份的宫殿,此刻竟显得有些……空阔而呆板。那些精雕细琢的梁柱,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那些训练有素、屏息静气的仆从,都像是罩在一层透明的、名为“长公主”的壳里,与她此刻胸腔内某种跃跃欲试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格格不入。
她没在正厅久留,径直回了后院的书房。茯苓早已带人将一切恢复原状,案头甚至摆上了新插的晚香玉,幽香袅袅。沈青崖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框住的、规整却乏味的园林景致。
以往,她或在此批阅密报,运筹帷幄;或对着这片景致出神,心底泛着熟悉的倦怠。她总觉得这世间予她的选择不多,要么困守于此,要么在更危险的棋局中搏杀。一切似乎都是被设定好的,她只能在其中寻找相对不那么令人窒息的位置,或者,用厌倦来对抗这种被设定的感觉。
可清江浦数月,尤其是最后那段与谢云归在相对“平淡”中试探相处、处理具体事务的日子,像是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她思维的某道阀门。
外界,或许并非全然不可撼动的既定舞台。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沉静的思绪中炸开,余音不绝。
她曾疑惑于如何在具体琐碎中不“降维”,如何保持关系的“高维”质量。她将之归结于双方的心性与能力,要求彼此“上进”,在既定的框架内做到最好。
但现在,一个更根本、也更狂妄的想法浮现:
如果对现有的“外界”不满,如果觉得匮乏、呆板、充满无意义的消耗……为何不能亲手去改造它?
不是逃离(她厌倦逃离),不是消极对抗(那同样消耗),而是……主动建造。
像园丁面对一片荒芜或不合心意的土地,不是抱怨土质,不是哀叹气候,而是挽起袖子,根据自己的心意,去改良土壤,移栽花木,引入活水,甚至堆石成山。
匮乏,可以自己种出花来。
想要的风景,可以自己动手去造。
这念头让她呼吸微促。一种陌生的、混合着亢奋与掌控欲的热流,悄然涌过四肢百骸。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宫廷与朝堂这两块早已被无数规则与利益固化了的“棋盘”上,当一个高明的棋手。她开始渴望,拥有自己的“园子”。一块可以完全按照她心意去规划、去耕耘、去见证草木生长的土地。
这“园子”可以是一个具体的地方,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一段关系模式,甚至……一种新的势力格局。
比如,一间酒楼。
不是寻常迎来送往、喧嚣嘈杂的酒楼。是她沈青崖的酒楼。要设在京城最富诗意却又闹中取静之处,临水最佳。楼后要有大片竹林,风过时萧萧如雨,月下时筛金碎玉。楼内陈设不必奢华堆砌,但要处处见巧思,器物雅致,侍者清俊且知进退。菜品不必繁多,但要精,要有时令之鲜,更要有她亲自定下的、别处绝无的几道私房风味。
甚至……可以豢养一二通人性的珍奇异兽。不必凶猛,但要灵慧,作为这方天地独特的生机点缀。
这酒楼,不为牟取暴利,不为探听消息(那是她早已娴熟的另一套体系),甚至不完全为享受。它更像是一个试验场,一个宣言,一个她将自己对“美”、“雅”、“秩序”与“鲜活”的理解,付诸现实的具象存在。
她要当这“一城之主”——不是权力意义上的城主,而是她这方小小天地的、绝对意义上的缔造者与守护者。
在这里,规则由她定,氛围由她营造,往来之人(若她愿意开放)也需合乎她的标准。这里没有她厌烦的“低维”拉扯,只有她认可的“高级”趣味与清净。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迅速变得清晰、迫切,几乎要破胸而出。
她忽然理解了,为何自己会对“具体”产生那种矛盾的警惕与好奇。警惕的是被动陷入他人设定的、低质量的具体;好奇的,则是自己亲手创造的、符合心意的具体。
前者消耗精神,后者滋养灵魂。
而谢云归……
沈青崖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之前思考关系,总在既定的“关系”模式框架内打转,思考如何避免降维,如何保持高质。却忘了,关系本身,也是可以“建造”的。
就像她想要建造一座合心意的酒楼一样,她与谢云归之间这段特殊的关系,为何不能也由她(和他们共同)来主动设计、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