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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深痕(1/2)

“宝翰斋”的东家姓文,是个精瘦沉默、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他的铺子藏在西城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门脸陈旧,里面却别有洞天。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颜料瓷罐、大小不一的石青石绿矿石、成排的毛笔,以及各种稀奇古怪、沈青崖叫不上名字的绘画工具。空气里弥漫着矿物、胶漆和古纸混合的复杂气味,沉厚而悠远。

谢云归引见后便退至一旁。文老并未因沈青崖的身份而格外热络,只略略拱手,便埋头继续研磨一块色泽极为纯正的朱砂矿石,石杵与石臼发出节奏均匀的沙沙声,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沈青崖也不急,静静站在一旁观看。她看着那暗红的矿石在老人沉稳的力道下逐渐化为极其细腻、泛着金属光泽的朱红粉末,看着老人偶尔停下,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掌心晕开,对着天光仔细审视其色相与颗粒度。那专注,近乎一种仪式。

良久,文老才停手,用一方素绢仔细擦拭手指,抬眼看向沈青崖:“殿下是为听竹苑的彩绘而来?”声音沙哑,直截了当。

“是。”沈青崖同样直接,“听闻老先生藏有前朝官式彩绘的秘方与色样,本宫想求一观,或可借鉴,用于新苑。”

文老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摇头:“秘方乃师门相传,恕不外传。色样……年代久远,早已褪色失真,看了也无用。”

拒绝得干脆,不留余地。

谢云归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周旋,沈青崖却抬手止住了他。她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显然经过精心分类、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矿石与颜料罐,忽然问道:“老先生研磨这朱砂,是为修复何处古画?”

文老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城西白塔寺,一幅元代水陆画,地藏王菩萨袍服上的赤色需补。”

“为何非要用矿石手研?市面已有上好的成品朱砂膏。”沈青崖追问。

“不一样。”文老简短道,拿起旁边一个敞口小瓷罐,里面是色泽艳红却略显呆板的膏体,“那是化学提纯,色浮而燥,无魂。手研矿石,色沉而润,有光阴的重量。”

光阴的重量。沈青崖心中一动。她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那里陈列着一些残破的色板与画稿碎片,被小心地固定在素绢上,旁边有蝇头小楷标注着名称、年代、推测的用途。她俯身细看。一块巴掌大的青绿色残片,边缘斑驳,但中央色泽依旧清透如雨后远山,旁边注着“前朝官式,檐下彩画‘碾玉装’局部,疑似听竹苑旧物”。

她伸出手指,虚悬在那片青色之上,并未触碰,仿佛在感应那跨越数百年的色彩呼吸。

“这青色,也是矿石所出?”

“石青,产自滇南。那块是上品‘回回青’,如今矿脉已绝。”文老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惜。

“所以,老先生不肯外传秘方,并非吝啬,是怕所传非人,糟蹋了这些绝了的矿石,也辱没了它们本该承载的‘光阴的重量’?”沈青崖直起身,看向文老。

文老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沈青崖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探究。“殿下既知‘光阴的重量’,当知修复古画,或仿制古彩,绝非照猫画虎。需懂其何以成色,何以历经风雨而不败,又何以与木石相合,生出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气韵。殿下想要的,究竟是几张可拿来即用的色卡配方,还是……真正能让新苑有‘古雅’之魂的彩绘之法?”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磬响,敲在了沈青崖心坎上。

泛泛而读这段对话,或许只看到一位固执老匠人对秘方的守护,一位权贵对古法的寻求,以及最终可能达成某种妥协的交易。

但沈青崖此刻感受到的,却是文本之下涌动的哲学暗流。

文老守护的,不是具体的“秘方”这个物质载体,而是那套“何以成色、何以不败、何以生韵”的完整知识体系与价值判断。这是“技”背后的“道”。他拒绝的,是那种只求形似、急功近利、将活的文化传承降格为死的技术复制的“泛泛之求”。他问的,是沈青崖的“意图”究竟停留在哪个层面——是肤浅的“拿来装饰”,还是深刻的“理解并再生”。

她想起自己坚持要金丝楠木,要活水池,要特定色调的侍者衣裳。表面看,是苛求细节,是奢靡。但内核里,她何尝不是在追求每一种材料、每一处设计都“有魂”,都指向她心中那个完整的“意境”?她与文老,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类人——对承载着意义与时间的“物”与“法”,有着近乎偏执的敬畏与挑剔。

“本宫要的,”沈青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是可以随意涂抹的色卡。是要为听竹苑,找到能与那些金丝楠木、活水碧池、乃至每一片竹叶都呼吸相合的‘色彩之魂’。要它即便簇新,也沉静有骨,不浮不躁,仿佛本就生长在那里,历经了应有的风雨,只是刚刚被拂去尘埃。”

她看向文老,目光坦荡:“本宫不知老先生师门秘方具体为何。但本宫承诺,若得老先生指点,听竹苑所用彩绘,必遵古法精要,用料必取其真、取其精,施工必求其敬、求其慢。每一笔涂绘,都会有人明白其为何如此,而非机械照搬。本宫要建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能呼吸、有骨血、能承载新的‘光阴’的所在。老先生所珍视的‘重量’,本宫……也想让它落在那里。”

这不是讨价还价,也不是情感绑架。这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意图”陈述。她在告诉文老:我懂你在守护什么,而我想要的,与你所守护的,在本质上相通。我不是掠夺者,是可能的传承者与新的赋予者。

文老久久不语。铺子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在矿物粉末上折射出细碎的星点。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一直绷着的气仿佛随着这叹息松了下来。

“殿下……”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些许,“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店铺后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间更狭窄的工作室,杂乱却有序。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画稿,桌上摊开着更古老的、纸张脆黄的图谱。文老从一个上了多重锁的樟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卷用素绸包裹的物事。

展开,是几块更大的、颜色更为丰富的彩绘残片,以及几册边角磨损、字迹却依旧工整的手抄本。残片上,青绿叠晕,朱白勾勒,金线依稀,虽然残缺,但那种华而不俗、丽而有骨的格调,扑面而来。手抄本上,则详细记录了各种颜料的矿石产地、炼制方法、胶矾配比、四时施用之宜,乃至不同建筑部位、不同等级规格的用色规矩与纹样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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