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响,晨光未透。
长公主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也是沈青崖病愈后首次正式露面。茯苓带着几名侍女,有条不紊地伺候她梳洗更衣。
铜镜前,沈青崖端坐着,任人摆布。长发被绾成高髻,饰以九翟四凤金冠,两侧垂下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面上敷了薄粉,掩去病后残存的苍白,唇点了朱红,眉间贴了金箔花钿。最后披上那身规制严整的亲王级别礼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银丝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腰束玉带,悬环佩,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可僭越的天家威仪。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轮廓,却被这身华服重饰衬得威严冰冷,仿佛戴上了一副精工打造的黄金面具。那些病中曾不自觉流露的倦怠、柔软、乃至那被她新发现的、属于嗓音的特殊质地,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这副“长公主”的壳子之下。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这身装扮,这副仪容,是她二十余年人生中无数次重复的场景。每一次,她都如同披甲上阵的将军,将真实的自己层层收敛,只将符号与威严示人。
今日,亦当如此。
只是,当茯苓为她整理腰间环佩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自己的喉间。那里,在厚重的礼服与高领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的记忆——是病中沙哑说话时的震动,是谢云归那穿透一切伪装的专注眼神。
她微微蹙眉,将这丝无关的杂念按下。
“备车。”她起身,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在正式场合应有的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病弱,也寻不到那日枕流阁中的半分柔软。
“是。”
车驾驶出公主府,穿过尚在沉睡中的街巷,向着皇城缓缓行进。车帘低垂,将内外隔绝。沈青崖端坐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云归的身影。
他此刻,应当也已穿戴齐整,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前往宫门候朝了吧?不知他穿上那身深青色绣獬豸的官袍,会是何等模样?是依旧温润如玉,还是会在那身象征监察、肃然的官服下,透出几分内敛的锐利?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不该在此时分心去想这些。
车驾在宫门外停下。天色将明未明,宫门前已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按品级序列,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湿气和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场的紧绷感。
沈青崖的车驾有特许,可直接驶入宫门一段。当她下车,由内侍引着,走向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时,沿途遇到的官员纷纷躬身避让,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玄色礼服的裙裾拂过光洁的玉阶,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踏在早已设定好的权力图谱之上。
就在她即将踏上含元殿前最后一道高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左侧官员队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云归。
他果然已在了。穿着簇新的深青色御史官服,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清瘦。官帽之下,面容平静,目光低垂,正与身旁一位同僚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温润而专注,完全是一副恪尽职守、谦和知礼的年轻官员模样。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眼,朝她这边望来。
四目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一瞬。
谢云归眼中那温润平和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臣子见到长公主时应有的恭敬,极快地垂下眼帘,微微躬身示意。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可就在那一瞥之间,沈青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丝飞快掠过的、与那身恭顺姿态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不是臣子的敬畏,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确认了什么般的专注,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灼热的微光。
快得像是错觉。
但沈青崖知道,不是。
他在看什么?看她这身厚重的华服?看她重新戴上的、无懈可击的面具?还是……穿透了这一切,依旧在“看”那个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接纳的、不一样的沈青崖?
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拾级而上,步入含元殿那高大幽深、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门。
殿内,百官已按班次肃立。御座尚空,皇帝未至。沈青崖的位置在御座下首,与众亲王并列。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广袖垂落,遮掩了微微握紧的指尖。
朝会开始。皇帝驾临,百官山呼。冗长的仪程,枯燥的奏对,关于信王案后续处置的争议,关于北境防务的商讨,关于漕运、赋税、官员考绩的种种琐事……沈青崖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听,偶尔在皇帝征询时,简短地陈述己见。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完美地扮演着长公主与暗中平衡者的角色。
谢云归作为新晋的右佥都御史,也有几次出列奏事。所言皆切中肯綮,条理分明,态度恭谨而不失风骨,引得几位老臣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清朗平稳,用的是标准的官话,听不出半点江州口音,也寻不到任何私人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严丝合缝地嵌入这庄严肃穆的朝堂语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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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听着,目光看似落在御阶之下某处虚空,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
他在扮演。扮演一个才华出众、忠勤任事、前途无量的年轻御史。扮演得如此之好,好到几乎让人相信,这就是真实的谢云归——一个被皇恩浩荡、被规则驯化、正稳步走在仕途正轨上的臣子。
只有她知道,这副温润恭顺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历经生死、看透规则、心怀偏执与野望的灵魂。也只有她,能从他那无懈可击的官场姿态中,隐约嗅到一丝属于“伪装者”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这种认知,让她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只有她与他之间才存在的……隐秘共鸣。
仿佛他们两人,一个端坐于众人之上,华服重饰;一个肃立于百官之中,官袍俨然。看似隔着天堑,实则共享着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他们都深谙“扮演”之道,都在这套精密的权力符号系统中游刃有余,也都在这扮演之下,隐藏着不为世人所容的“真实”。
只是,她的“真实”更多是厌倦与疏离,是找不到出口的虚无。而他的“真实”,则是伤痕、偏执、与一种近乎掠夺的“想要”。
朝会进行到后半程,议及北境军需后续核查与边镇将领调防事宜。皇帝点了谢云归的名,询问他的看法。
谢云归出列,行礼,侃侃而谈。从军需账目的细微异常,到边镇将领之间的潜在龃龉,再到与草原各部微妙的关系平衡……分析得鞭辟入里,建议也老成持重。既显才干,又不显得锋芒过露。
沈青崖听着,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谢云归此刻展现出的,是对朝堂规则、边疆军政极其精熟的认知。这绝非一个仅靠天赋和几本兵书就能达到的程度。这需要长期的观察、深刻的理解,甚至……某种近乎本能的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