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的余韵在书房内消散,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水被日光悄然蒸干。
沈青崖的手从琴弦上移开,指尖残留着丝弦轻微的震颤感。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胸腔里那股因弹琴而稍稍找到形状、却依旧沉甸甸的饱满情绪,缓缓沉淀。
阳光透过窗棂,将她半边素衣照得透亮,乌木簪松松绾住的发髻边缘,几缕碎发茸茸地镀着金边。脸上脂粉尽洗,露出原本略显苍白、却因刚才那番情绪波动而隐隐透出些许生气的肌肤。没有华服,没有金冠,没有那些精心描画的、用来界定“长公主”威仪的线条。
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在晨光里独坐、眉宇间带着些微倦意与未解心事的年轻女子。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猝然落在她方才因琴声而微微发热的心头。
她沈青崖,会疲惫。会因朝会冗长、因政事繁杂、因身体未完全康复而感到骨子里透出的倦。
会困惑。会被一道疤痕搅乱心湖,会被一个眼神牵引思绪,会对自己内心翻涌的陌生情感感到无措与茫然。
会……渴望一丝暖意或理解。会在谢云归递来温度恰好的茶水时,感到片刻熨帖;会在他专注倾听、甚至说出那些并非全然算计的话语时,隐约期待更多;会在昨夜暴雨中,本能地想要拉回那个濒临破碎的灵魂,并在此刻,仍因他颈侧一道旧痕而心绪难平。
这些感受,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不容否认地存在于她身体的每一寸疲惫、心头的每一缕困惑、胸腔的每一次悸动之中。
她一直以为,这些属于“人”的、软弱的、受制于血肉与情绪的部分,是这个世界赋予“人”(尤其是那些她观察中的“男人”,如谢云归)的枷锁或特质。而她自己,是超然于外的——用理智掌控一切,用权力定义价值,用冰冷的观察与算计保持安全距离。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角色,一个名为“长公主”或“权臣”的精妙装置。
她以为自己选择“真实”,是选择去看清那些装置的构造,去触碰装置背后同样冰冷的真相。
可直到此刻,在琴声歇止、晨光满室的静谧里,她才骤然惊觉——不是这样的。
她所谓的“选择真实”,或许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她一直试图在“世俗角色”(长公主、权臣)与某种抽象的、剥离了血肉情感的“真实本质”(算计、权力、冰冷的真相)之间做选择。她以为摆脱前者,拥抱后者,便是找到了“自我”。
可她忘了,她自己——这副会疲惫、会困惑、会渴望温暖的血肉之躯,这颗会被一道疤痕刺痛、会被琴弦震动安抚、会在晨光里感到宁静或孤寂的心——才是那个最根本、最无法剥离的“真实”。
她不是装置,不是符号。
她是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有知觉、会脆弱也会坚韧的……人。
她可以在宫廷宴席上仪态万方,也可以在晨起时因倦怠而蹙眉;可以在朝堂上言辞犀利、算无遗策,也可以私下里为一段琴音、一道目光而心绪起伏;可以肩负江山之重、暗掌朝局之衡,也可以……在某个人面前,流露出疲惫、困惑,甚至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理解与温暖的渴望。
这些面向,不矛盾,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了“沈青崖”这个完整的、存在于这尘世间的生命。
她不必在“世俗角色”与“真实自我”之间二选一。
因为她本身,就既活在世俗的规则与责任之中(作为长公主),也活在真实的情感与感知之内(作为沈青崖)。这两者并非割裂的水与油,而是如同她掌心的纹路,早已交融成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生命图谱。
她可以知礼数,守规矩,在需要时完美扮演她的社会角色。
她也可以在礼数的框架内,甚至偶尔“破”开那过于僵硬的世俗外壳,进行真实的、不设防的交流——就像她允许谢云归走进她的私人空间,就像她会在病中对他流露出罕见的柔软,就像她会因一道疤痕而无法平静。
她忘了。忘了自己拥有这种“在世俗中真实存在”的能力与权利。
长久以来,她将“世俗”等同于“虚假”与“束缚”,将“真实”等同于“对抗”与“抽离”。所以她疏离,她厌倦,她试图在云端寻找答案。
可现在,她低头,看见了自己投在这尘世阳光下的、真实的影子。
影子不会说谎。它忠实地映照出她的疲惫,她的困惑,她此刻衣衫不整、素面朝天的模样,也映照出她眼底深处,那正在缓慢苏醒的、对自身完整性的惊觉。
“殿下,”茯苓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谢御史……在外求见。说是……有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几处紧要细节,需当面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