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说话时喉结随着音节轻轻滑动,那是声带振动在颈部肌肉与骨骼上的外显。
看他凝神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眼眸里流转的、锐利又专注的光。
看他因某个细节而倾身向前时,肩背绷出的、流畅而富有力量的线条。
甚至,看他握着卷宗的手指,指节分明,用力时微微泛白,透出一种内敛的掌控力。
这些,都是他作为“具体存在”的一部分。与他的智谋、他的忠诚、他的偏执一样,共同构成了“谢云归”这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占据着空间、散发着温度与气息的男人。
而她,沈青崖,也同样如此。
他们是两座同样复杂、同样美丽、同样充满生命张力的“宫室”,在这尘世的庭院里,遥遥相对,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缓缓拉近。
那些曾经让她困惑、警惕、甚至有些羞恼的“触碰”与“凝视”,此刻似乎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含义。那不仅是情欲的试探,也不仅是权力的游戏。那是两个终于开始真正“看见”自身与彼此具体形骸的灵魂,在用目光、用气息、用想象中还未发生的触碰,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确认与共鸣。
琴弦依旧冰凉,悬于指尖之下。
但沈青崖的心,却仿佛被投入了温热的泉水中,那些常年冻结的、关于自身身体感知的坚冰,正在迅速融化,化作潺潺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缓缓收回了手,没有去拨动琴弦。
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庭院。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飘渺,而是异常沉实地,落在那些具体的景物上——廊柱的朱漆在夕照下泛着暗红的光,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青草叶尖上凝着细小的露珠,远处荷塘里,最后一只归巢的水鸟掠过水面,荡开一圈渐次扩大的涟漪。
她在这里。
她的身体在这里,占据着这一方空间,感受着暮色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收摊的嘈杂声响。
她的心,也在这里。不再悬浮于九天之上,而是沉甸甸地、温暖地,安住于这具正在被重新发现、重新认识的“形骸”之中。
骨相已显。
尘世,正以它全部具体而微的细节,向她扑面而来。
而她,第一次,准备用这具刚刚学会“感知”的身体,去全然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