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仰头闭眼喝水”。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株垂柳下,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部的肌肉收缩,将并不存在的液体送入食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喉结(甲状软骨)那微小的、向上的滑动,以及随之而来的、食管壁肌肉有节律的蠕动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次偶然。她批阅文书久了,口干舌燥,随手拿起手边的茶杯,仰头便饮。因疲惫而闭了眼。茶水温度适中,顺着喉咙顺畅流下,滋润了干涩。她只是觉得解渴的舒适。
但坐在下首的谢云归,却在她放下茶杯、睁开眼时,脸上掠过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艳与怔忡。当时她有些莫名,只瞥了他一眼,并未深究。如今想来,他惊艳的,恐怕正是那一刻——
她修长脖颈拉伸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弧度;喉结随着吞咽而上下滑动的、充满生命动态的细节;闭目时,长睫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与脸上那片刻全然放松、甚至带着一丝疲惫软弱的宁静;还有水流顺畅通过食道时,那几乎可以想象的、内部肌肉和谐运作的顺畅感……
那不是一个长公主在饮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渴、会累、会无意识流露出身体本能反应的女人,在完成一次最寻常又最精妙的生理活动。她的骨骼(颈椎、喉骨)为这个动作提供了完美的支撑与轨道,她的肌肉(颈部、咽喉、食管)执行得流畅而高效。这里没有任何“角色扮演”,只有生命体最本真、最物理性的运作之美。
而这一切,当时的她,浑然不觉。
她只记得“白骨”的森然(死亡的抽象象征),或“脖颈”可能遭受的威胁(被扼杀的恐惧),抑或是“仰头饮水”这个动作可能被赋予的“不雅”或“诱惑”的世俗联想。她唯独忘记了,支撑这个动作的,是七节精巧的颈椎骨,是喉部软骨与肌肉的精妙配合,是食道平滑肌有节律的收缩——是一套完美运作的、活生生的“物理模型”。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座意识悬浮的宫殿,却忘记了宫殿本身的梁柱(骨骼)之美,忘记了居住其中时,那些日常活动(行走、饮水)所展现出的、建筑与生命和谐共舞的韵律。
如今,她终于“看见”了,也“感觉”到了。
她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带着全然的专注与欣赏。
感受着脚掌与大地每一次接触时的踏实与反作用力。
感受着脊柱如何像一根灵动的中轴,在行进中维持着优雅的平衡与轻微的扭转。
感受着双臂摆动时,肩关节球窝结构的顺滑,以及摆臂动作如何巧妙地抵消着旋转力矩。
甚至感受着呼吸如何与步伐自然协调——吸气时略微提气,步伐似乎更轻;呼气时重心下沉,步伐更稳。
行走,变成了一种静默的狂欢。一种对自身这具精妙造物的礼赞。
风穿过柳枝,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初夏的微暖。
她抬起头,望向廊庑尽头,书房的方向。
她知道,谢云归此刻或许正在那里等候。带着新的公文,或只是一盏她或许会想尝的新茶。
这一次,当她走向他时,她将不再是那个只携带着“长公主意识”的符号。
她将带着她全部重新发现的“形骸”——那流畅如风的行姿,那蕴含着骨骼力量的挺拔,那在不自觉中便会流露的、属于沈青崖这具独特身体的、流水行云般的生命韵律。
而他,会看见。
不仅用眼睛,或许,也会用他同样敏锐的、对“具体存在”有着深刻感知的身心,来共鸣,来回应。
两座宫室,在物理空间里,正以一种全新的、彼此都能清晰感知的方式,缓缓靠近。
每一步,都踏在真实不虚的大地上,也踏在彼此重新校准的认知与期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