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更轻,更稳,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
沈青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门被轻轻叩响,不是茯苓那种带着请示意味的节奏,而是三声均匀的、不轻不重的敲击。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清冽,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竟去而复返。
沈青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应声。指尖蜷缩起来,抵着掌心。
“进来。”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心潮的剧烈翻涌从未发生。
门被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手中并未拿着任何文书卷宗。他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眉眼在宫灯下愈发清晰,也……少了几分白日的恭谨克制,多了几分属于他私下的、清寂又隐含锋芒的气质。
他看到沈青崖独自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微顿,随即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外间的声息隔绝。
“夜深露重,殿下站在窗边,仔细着凉。”他开口,语气是提醒,却并无多少臣子对主君的惶恐,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关切。
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为何回来?”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不再是白日奏对时那严格守礼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香,混合着殿内安息香残余的气息。
“方才离去时,”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想起一事,觉得……应当让殿下知道。”
“何事?”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说道:“无论殿下曾经见过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事,被怎样的眼光塑造或评判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
“在云归眼中,殿下就是殿下。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沈青崖。有血有肉,会累会倦,会有无意的小习惯,也会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盲区与向往。无需完美,无需符合任何模板,更无需……活成任何人的影子或作品。”
他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沈青崖心中那把刚刚开始松动、却依旧锈蚀沉重的锁。
她倏然转身。
宫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震动、茫然,以及一丝……猝然被点破心事的狼狈。
四目相对。
谢云归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涛骇浪,也看到了那惊涛之下,隐隐透出的、一丝脆弱而真实的微光。他心中一痛,却更觉一股灼热的勇气升腾而起。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更近。近得能看清她长睫的每一次轻颤,能感受到她因情绪波动而略微不稳的呼吸。
“殿下,”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不再掩饰那份炽热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情感,“云归爱的,从来不是一座冰雕,或任何完美的幻影。”
“云归爱的,是那个会在雪夜抚琴、会在险境拔剑、会因北境将士伤亡而心生怅惘、也会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出小动作的……活生生的沈青崖。”
“是那个有自己的骄傲与脆弱,有自己的算计与柔软,有自己的盲区与光芒的……独一无二的你。”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沈青崖心中那座坚固又寒冷的冰壁。她能感觉到那冰壁在开裂,在融化,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颤,“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片逐渐崩塌又逐渐显现新光的混乱,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近乎悲壮的爱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了手。
不是僭越的触碰,只是掌心向上,稳稳地、带着无尽耐心地,递到她面前。
“云归不知道全部。”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云归愿意,用余生的时间,去知道。”
“不是作为臣子,也不是作为一把刀。”
“只是作为谢云归,去认识那个完整的、真实的沈青崖。”
“也让她,认识这个完整的、真实的谢云归。”
“殿下,”他看着她,眼中映着宫灯,也映着她怔忡的面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您……愿意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沉重而汹涌的呼吸声。
沈青崖看着眼前这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不知何处留下的细小疤痕。这不是一双完美无瑕的手,却带着真实的温度与力量。
她又抬眸,看向谢云归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润伪装,没有了算计的幽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却将她此刻所有混乱与脆弱都包容在内的、沉静而炽热的海洋。
时间、空间、质地……
她一直寻找的自由,或许从来不在远方的山水,也不在孤独的静室。
而在此刻,在这个人坦荡而炽烈的目光里,在这只带着伤痕与温度、等待她回握的手掌中。
在两个人的,细腻、随意、柔软、真实相对的……每一个当下。
冰壁轰然倒塌。
沈青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迟疑,带着长久以来习惯性的衡量与防御。
然后,在谢云归屏息的注视下,她的指尖,轻轻落入了他的掌心。
微凉,带着细微的战栗。
下一秒,被温暖而坚定地,紧紧握住。
仿佛握住的,不止是一只手。
而是一段终于开始融冰的过往,一个充满未知却不再冰冷的未来,和两个同样伤痕累累、却决定从此并肩、在真实人间行走的灵魂。
窗外,夜色正浓。
而殿内,宫灯的光,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仿佛一条,刚刚开始延伸的、温暖的路。